墙上那张旧年画

老屋堂屋的墙上,那张年画贴了很多年。画面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,旁边有莲花和荷叶,右上角印着四个字:年年有余。
它是用浆糊贴上去的。母亲每年春节前调一小碗浆糊,面粉加水,在炉子上熬稠,然后用刷子刷在背面。她说双面胶粘不住,墙皮会掉。
贴的时候要两个人。父亲举着,母亲在下面看正不正。她眯着眼睛,说往左一点,再往左一点,好了。父亲按上去,用手从中间往四周抹平。抹完退后两步看一眼,说,还行。
年画一年换一张,但图案差不多,永远是胖娃娃抱鲤鱼。我那时候问为什么不换个别的。母亲说,这个好,有余。
纸的年画不经久。一年下来,边角会卷,颜色会淡,被烟熏出一层黄。到了腊月,母亲把旧的撕下来,撕的时候很小心,怕把墙皮带下来。撕完墙上留一个长方形的浅印,比周围白一点。
然后新的贴上去,位置几乎不变,正好盖住那个印。
我上高中那年,家里重新粉刷了一遍墙,白灰刷上去,那个印子没了。母亲说,这下好了,不用年年撕了。可是那年春节她还是买了一张年画,还是胖娃娃抱鲤鱼,还是贴在那个位置。
她说,不贴不像过年。
后来老屋拆了。拆之前我回去过一次,屋子里东西都搬空了,墙上的年画还在。经过那么多年,最后一年的那张已经很旧了,娃娃的脸被烟熏得发黑,鲤鱼的红也褪成了粉的。
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母亲在旁边收拾,说,不要了,带不走了。
我说,我撕下来吧。
我用手撕了一个角,纸很脆,撕不动,一用力就断。我找了点水,用抹布敷在上面,等它软了,才慢慢整张揭下来。揭下来的时候背面还带着一层墙皮,薄薄的一层。
我把那张年画带回了城里的家,压在书柜的一摞书下面,压平。
现在它还在那儿。我没有裱,也没装框,就是压着。有时候整理书会翻出来看一眼。娃娃的脸还是黑的,鲤鱼还是粉的。
我想,那张画贴了那么多年,其实没人真的看它。它就在那儿,一年一年地变黄,等到年底被人撕掉,换一张新的上来。它从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,可有它在,那面墙就是堂屋;没它在,那只是一面白墙。
年画摊在集上,一摆就是一条街。卖画的把样品挂在绳子上,风一吹哗啦响。母亲挑得很慢,一张一张看,看中了指给人看,人家从一摞里抽一张新的给她。新的卷成筒,用报纸包着,她抱着回家,怕折了。
有一年她挑了一张别的,是两个穿古装的小孩。回家贴上,父亲看了说,还是鱼好。第二年她又换回抱鲤鱼的了。她没解释,我猜她自己也觉得那个更对。
贴年画一般是腊月二十八。贴完才能贴对联,对联是父亲自己写的,字不算好,但是年年写。他说买的对联不香。
有些东西的意义,要到它不在了才显出来。就像那个被盖住的浅印子,粉刷的时候觉得刷掉了正好,等墙空了,才发现那个位置少了点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