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黑白电视的旋钮

我家的第一台电视机是黑白的,十四寸,木纹外壳,前面有两个旋钮和一个可以拉出来的天线。天线要拉到一定长度,而且要转到某个方向,画面才清楚。这个方向我记得,朝着窗户斜四十五度。风一吹就晃,画面跟着晃。
左边的旋钮管音量,右边的旋钮管换台。换台不像现在按一下就跳过去,那时候要转。一格是一频道,慢慢拧过去,中间路过的一堆全是雪花。拧到蒙蒙胧胧有画面的时候要停住,再往回微调一点点,声音才不尖。
这个微调是技术活。我爸干这个最有耐心,他能在一个雪花堆里把图像扭出来。我和我妹不行,我们一拧就过头,过头了要往回拧,来回几次,家长就会在后面喊,别拧了别拧了。
那时候只有三个台,晚上七点开始有节目。天没黑我们就在等,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,多半是戏曲或者新闻。我最盼的是周三晚上,有一档讲动物的节目,讲什么螳螂、刺猬、斑马的。那个节目每周只有二十分钟,我在那二十分钟里连话都不说。
夏天最热闹。电视搬到院子里,抬一张桌子,接一根长插线。邻居家的孩子也过来,搬小板凳坐在前排。蚊子多,大家一边拍腿一边看。信号不好的时候画面上下滚,就有人上去拍一下天线盒,拍一下就好了几分钟,然后又开始滚。
有一次电影放到一半停电了。全院的人都坐在黑暗里等。有人说明天会重播,有人说不一定。孩子们不肯走,就那么等着。大概过了半小时,电来了,画面亮起来,院子里一阵欢呼。那种高兴我现在还记得,比后来任何时候看电影都高兴。
电视机边上基本放着一个搪瓷缸,是我爸的。他看电视的时候要把声音调小,说怕吵着邻居,其实他自己常听到一半就睡着了。声音小到最后几个字听不清,他就醒,说刚刚说了什么。
这机器用了大概十几年。后来换了彩色的,黑白的挪到我奶奶的屋里,看的人少了,也就坏得慢。最后一次见它,是在储藏室的角落,上面盖着一块布。天线弯了一节。
我把它搬出来试了试,插上电,居然还有画面。全是雪花,我用手指按在旋钮上慢慢拧,拧到某个位置,雪花里浮出来一点点东西——是某个台的测试信号,几条彩条和一个圆。画面抖着,抖得厉害。
我盯着看了大概一分钟,然后关了。
互联网之后我们看的画面越来越清楚。现在随手点开一个视频,清晰度能选,倍速能调,拖到哪里是哪里。看东西变容易了,等东西的那段时间没有了。我记得小时候为了一个二十分钟的节目,要提前半小时坐好,还要忍着不去拧那个旋钮。那半小时不是浪费,那半小时里你在期待。
我后来想,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某种奇怪的转变:生活的便利程度翻了几十倍,可是心情的起伏好像变平了。以前一个节目能高兴一晚上,现在一晚上能刷几十个节目,一个都不记得。不是内容变差了,是获取的成本太低,低到不需要期待。
我儿子现在看电视,从来不看几点有什么节目,他想看什么随时点开。他没有那种傍晚坐在院子里等天黑的经验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缺失,也许对他们来说不是,这只是另一种生活。
那台电视后来让收废品的拉走了。我记得我妈在那之前把那块布叠好收起来了。我说布还要吗。她说擦桌子。
前几天回家,我发现那块布还在,压在客厅柜子的最底层。我没有拿出来,也没有问她。有些东西放着就是放着,不需要说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