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那年我开始抄歌词。用的是那种软皮本，封面是暗红色的，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英文字被我用橡皮蹭掉了一半，因为不好看。我给它包了一层挂历纸，反面朝外，没有图案。

那个本子我抄了三年，抄了大概一百二十首。

来源有三种。最常见是听广播，把家里那台收音机调到某个频率，等着喜欢的歌出现，手里握着笔，听到一句写一句。这个方法问题很大，一首歌经常漏掉几句，或者把词听错。其次是看电视，电视里偶尔有演唱会，搬个小板凳坐在前面，眼睛舍不得眨。第三种是借同学的磁带，磁带盒里夹着一张油印的歌词纸，用那种极小的字印在薄纸上，对着灯才能看清。

我最得意的一页是抄《恋曲》的那一页。那首歌我从广播里录了音，用一台老录音机，录了很多次才录完整。回放的时候一句一句暂停，倒带，再暂停，一句可能要听七八遍。抄完之后我对着纸把整首念了一遍，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。

本子上有不少错字。有一首我一直把"滞留"写成"迟留"，写了两年才发现。还有的地方实在听不清，我就空着，用铅笔画一个方框，后来听清楚了再填进去。有几个方框始终没填。

我在本子的最后几页抄了一些不是歌词的东西：几句话，随手写的。有一句写的是"今天又下雨了，没带伞"。还有一次考砸了，我在角落里写了一行"再也不看了"，也不知道指什么。

本子是有规矩的。每首歌要求写得清楚，不能乱；如果中途写错了，这一页要撕掉重抄。我撕过很多页，撕的时候舍不得，但撕完看着新的一页又高兴。前后撕了十几页，撕下来的纸都揉成一团扔掉了，现在想起来很可惜。

我记得有一年班里传阅。先是一个同桌发现了，问我借，我说只能看一堂课。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开了，本子到了好几个人的手里。回来的时候多了两页别人的字，写得比我好看，抄的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歌。我把它留着了，没有撕。

现在想来，那本东西在我们班里大概扮演过一个小角色：课间有人围着看，有人提议合唱两句，有人害羞不肯。那时候表达喜欢的方式很少，抄歌词是其中一个。你抄了什么，写在本子上，就等于说了我喜欢这个。

高考之前我把本子收进了箱子。那几年忙着别的事，再也没有抄过。后来工作，搬家，箱子搬了几处，本子一直跟着。有一年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，红色封面早就褪成灰粉，挂历纸的边缘磨破了。

我翻开看，字歪歪扭扭，有一页写得特别用力，纸都被划出了印子。我一首一首地往下翻，大部分歌词我都还记得，可以在心里跟着哼。有几个方框还是空的。

我坐地上看完了一整本，花了大概一个下午。

看完之后我有点想不通：那个年纪我什么都不懂，既没有见过远的地方，也没有经历过什么事，为什么会抄下这么多成年人的话。有些歌词当时根本不明白在说什么，只是觉得好听。现在明白了，反而觉得那时候的喜欢更干净。

后来我在网上搜到那些漏掉的方框。输入关键词，一秒钟就出来了。屏幕上的字和我本子上的字一模一样。那一刻我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，反而有点失落。我花了两节课听出来的那几句，在网上点了下就出现了。

我想这就是区别。不是得到的东西变了，是过程没有了。那时候为一句词倒七八遍带子，那种焦急和最后终于听清的欢喜，是绑在一起的。

本子现在还在我书架上，跟其他旧资料放在一起。偶尔有客人来，翻到这一本会问这是什么。我说这是我抄的歌词。他们说你还抄过这个。

我说抄过。

没有人打开细看。打开了也没关系，里面没有秘密，只有一些错字和几个空着的方框。那些方框我后来补上了，是用铅笔，字迹比当年淡很多，一眼能看出来是后填的。

我不打算把它处理掉。它不值钱，也没有什么历史意义，只是我十五六岁时坐在一台收音机前面，握着笔等一句歌词的那些下午，全都留在这八十来页纸里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