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般周末晚上给母亲打电话。后来发现一个规律：不管几点打，她那头几乎都有炒菜的声音，滋啦一声，然后是铲子碰锅沿的响。

我一度以为她总是在做饭。后来才想明白，她是在做饭的时候才敢给我打电话。

她这个人有个习惯，做完一件事才做下一件。做饭是她的"正事"，所以她可以一边炒菜一边跟我说话，这样她心里不觉得是在占用我的时间。如果她专门坐下来给我打电话，她会觉得是在打扰我。

我听得出她那头的动作。滋啦一声之后，声音会变小，那是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，腾出手去翻菜。翻几下，声音又变清楚，是她把手空出来了。

有时候她会说，等一下啊。然后我把手机拿远一点，等。等个十几秒，她回来，说，好了，那个菜要起锅。

我问过她，你在做饭就别接了，我晚点再打。她说，没事，说着又不耽误。

有一次那头特别安静。我问她在干什么。她说，坐着。

我说，你坐着跟我说话？她说，嗯。

我说，那你平时为什么不坐着打。她沉默了一下，说，坐着打，怕你忙。

我说，我不忙。她说，我怎么知道你忙不忙。

那次我们聊了很久，比平时久。那头没有锅铲声，我反而有点不自在，总觉得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。聊到最后她说，你那边冷不冷。我说有点。她说，那你早点睡。

后来我又试着在别的时间打。周二下午三点，她接了，那头有麻将声。她在邻居家串门，说，我说两句就回去。那次只聊了两分钟。

周四上午十点打，她在洗衣服，那头有洗衣机的水声，她得大声说话我才听得清。那次聊了五分钟。

我发现只有周末晚上那通最长。因为那时候她在做饭，做饭要二十分钟，她就肯跟我讲二十分钟。

上个月我回家，进厨房看她炒菜。她一只手拿着锅铲，另一只手扶着锅柄，动作很熟练，不用看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翻。我在旁边站着，忽然想起那些电话。

我说，妈，以后你坐着给我打，你坐着打我也不忙。

她说，坐着打说什么。

我说，说什么都行。

她没答应，也没拒绝，只是把火关小了一点。

昨天我又打了电话。那头还是有炒菜的声音。她说了两句，说，等一下，我这个要起锅了。我等着。听见锅铲碰锅，听见盘子放下的声音，然后那头安静了。

她以前不是这样。我刚离家那几年，她打电话从不挑时间，想起来就打。有次我在开会，挂了，她又打，我又挂。第三个我接了，她在那头问，是不是不方便。我说在开会。她说，哦。那次以后她就很少白天打了。

这个变化是我很久以后才发现的。我以为她忙，其实她是怕。

她现在打电话还会先问一句，你说话方便吗。每次都问。我说方便，她才讲下去。有时候我说不方便，她就挂，说过会儿打，然后真的过会儿打。

我算过，她挂掉以后平均隔四十分钟再打过来。那四十分钟她大概就在屋里转，等一个她觉得我可能空了的时候。

上个月那次，聊到快挂的时候她忽然说，我今天菜炒咸了。我说你怎么知道。她说，我尝了。我说那倒掉。她说，不用，能吃。说完她笑了，声音很轻。

她没把火再开大。她就在灶台边站着，跟我说话，说了十几分钟。

锅里的菜凉了，她大概也没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