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吵架吵得很小，起因是什么我已经忘了。大概是谁忘了买什么东西，或者一句说得不好听的话。我们俩都不是会吵的人，吵起来也就是三两句，然后各自沉默。

他去了阳台，我进了卧室。门关着，但我没锁。

我在床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，越坐越气，气到最后也不知道在气什么。屋子里很安静，能听见他在阳台上走动的声音，来回，来回。

然后我听见厨房有水声。

我以为他在洗手。水声一直响，响了好几分钟，中间有碗碰碗的动静，还有钢丝球擦锅底的声音。我忍不住出去看了一眼。

他站在水槽前，挽着袖子，正在洗我们晚饭用的那套餐具。四只碗，两个盘子，一口锅。他洗得很慢，一个一个冲，冲完放进沥水架，摆整齐。锅最难洗，他拿钢丝球蹭了半天。

我站在客厅门口，没说话。他也没回头，但我知道他知道我在。

洗完，他把抹布拧干，擦了一遍台面，把水渍擦掉。然后他打开沥水架下面的接水盘，把积水倒掉，冲了冲，放回原处。整套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，也没有故意弄出声响给我听。

做完这些，他才转身，看见我，说，吃饭吧，我还没吃。

我说，你不是吃过了吗。他说，没有，等你一起。

那天晚饭我们还是没怎么说话。吃到一半他说了一句，明天我去买。我嗯了一声。

饭吃完，他又把碗收了，洗了。

后来我想过这件事很多次。他没有道歉，一句软话都没说，甚至连"别生气了"都没讲。他只是走进厨房，把该做的事做了。

我当时觉得他这人真是别扭。现在想，那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：我不太会说，那我就做点什么。

我们在一起这些年，他一直是这样。我生气的时候他不哄，但他会把垃圾桶倒了，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，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挂好。他不觉得这算道歉，他觉得这就是日子。

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，你为什么不哄我。他愣了一下，说，我怕说错。我说，随便说一句也行。他说，说错了更麻烦。

他不是不在乎。他是真的怕把一件小事说成大事。

我现在也学会了。生气的时候，我会等他去做那件多余的事。等他做完，我的气也就差不多消了。有时候是他先洗碗，有时候是我先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了。

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不是这样。那时候吵完架他要讲道理，一条一条摆，摆到最后我更生气。后来他发现讲道理没用，就改成不说话。再后来，不说话变成了去做事。这个过程大概用了三年。

中间有一段我以为他不在乎。有一次我哭，他坐在旁边递纸巾，一句话不说，手放在膝盖上，动都不动。我当时觉得这人冷。现在想，他是不敢碰我，怕碰错了又吵起来。

他跟我说过一句实话。他说，我不是不想哄你，我是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。每次想好了开头，一看见你的脸，就忘了。

我说，那你就不说。他说，那我干什么。我说，你随便干点什么我就知道了。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洗碗。

两个人过日子，先低头的那个人不一定是认错的那个，往往是先去干活的那个。

那天的碗他洗得特别干净，我第二天早上拿的时候，摸上去还有一点涩，是洗洁精冲得很彻底的那种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