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友寄来的那包茶叶

老周是我高中同桌。我们坐了两年,毕业后各奔东西,头几年还写信,后来换手机号就断了。重新联系上是十年前,通过一个同学群,他加我,第一句是,你是不是那个上课睡觉被老师用粉笔砸过的?
我说是我。他说,我是递给你纸巾的那个。
于是我们又接上了。接上以后发现,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。他在老家开一家小五金店,我在外地坐办公室。两个人的生活几乎没有交集,聊工作聊不动,聊家庭也没什么共同话题。
但我们有一个约定:一年通一次电话,年底。
那通电话通常在腊月二十八九。他打过来,我接。开头永远是那句,今年怎么样。我答,还那样。他说,我也还那样。然后就是沉默,大概两三秒,谁都不觉得尴尬。
之后他会问一句具体的:你妈身体还好吧。我说好。他说那就好。我说你爸呢。他说老样子,腿不行了。我说多走走。他说走不动了。
一年一次,每次十几分钟,内容大概就是这样。
去年秋天,我收到一个快递。寄件人是老周,地址是那个小五金店。打开是一包茶叶,用牛皮纸袋装着,袋口用麻绳系了个结。里面夹了一张纸条,是那种小店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,边缘毛糙。
纸条上写了一行字:今年的新茶,我爸自己炒的,不值钱,你尝尝。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也没有"最近好吗"。
我泡了一杯。茶叶很碎,梗多,泡出来颜色偏黄,有股烟火气。说实话不算好喝,我喝惯了清淡的绿茶,这个偏浓,还有点焦味。
但我连着喝了一个星期,每天一杯。喝到最后,我发现我一直没扔那个牛皮纸袋,也没扔那张纸条,就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。
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茶叶收到了,好喝。他回:那就好。
之后我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。到了年底,那通电话照旧打过来。我问,你爸今年还炒茶吗。他说炒,炒得少了,手抖。我说,那给我留一点。他说,行。
电话那头他好像笑了一下。
今年九月,我又收到一个包裹。还是牛皮纸袋,还是麻绳,还是记事本上撕的纸。纸上的字比去年歪了一点,写着:今年的,比去年的好。
我泡了一杯,确实比去年的顺。
我们那两年同桌,其实也没多少话。他数学差,我帮他抄过作业;我早上起不来,他替我答过到。就这么点交情,居然撑了这么多年。
他店里的事情我知道一点。五金店不好做,网上便宜,城里又开了大超市。他说过一次,说一年不如一年,说完就把话题转开了,像是不愿意让我替他操心。
我寄过一次东西给他,一套工具,说是给他店里用。他收到以后只在年底那通电话里提了一句,说那套东西好用。就这一句,再没多说。
后来我明白,我们之间就是这样:谁都不肯多说,但谁都记得对方说过什么。
我想,有些人之间的感情不是靠聊天维持的。它靠的是一年一次的确认:你还记得我在,我也还记得你在。中间那三百多天,各自过各自的,谁也不打扰。
那包茶叶不值钱,这是他自己写的。可他每年想着我一次,想着想着就想了两年。我想以后还会想下去。
我把第二张纸条也压进玻璃板下面,跟第一张并排。两张纸上的字,一年比一年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