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名叫"毛毛"。这个名字是外婆起的，因为生下来头发多，密密的一层，她抱着我说，这孩子毛茸茸的。

从我会记事起，母亲叫我"毛mo"，第二声往上挑。我一直以为就是那么叫的，也没觉得不对。

小学同学到家里来玩，母亲喊我，毛——mo。同学笑，说你妈怎么叫你"猫"。我回家问她，为什么叫我猫。她说，就是毛毛啊，叫快了就是毛mo。我当时信了，后来才知道，方言里那个音本来就该那么读，是我自己没听出来。

这件事我一直没放在心上。直到去年，我带孩子回老家。

母亲抱着孩子，逗他，叫他"宝宝"，叫得很准。我在旁边说，妈，你当年叫我可没叫这么准。她愣了一下，说什么意思。

我说，你一直叫我"猫"，我叫了三十年猫。

她放下孩子，看着我，看了几秒钟，然后笑了，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她说，是吗，我一直那么叫的？

我说，是啊，从我有记忆开始。

她低下头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说，我那时候发音不准，你外婆纠正过我，我没改过来。说完她停了一下，又说，你也没说过。

我说，我以为就是那个叫法。

那天下午她一直在想这件事。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抬头说，那你现在叫毛毛，以后我也叫毛毛。我说，不用改，叫习惯了。

她说，改，能改。

后来她真的改了。视频的时候她叫我"毛毛"，叫得有点生硬，像在念一个刚学的词。有时候叫着叫着又滑回那个第二声，她自己没察觉。

我听着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那声"毛mo"跟了我三十年，从小学门口喊到大学宿舍楼下，从老家院子喊到我结婚那天。它不准，但它就是她。

有次我忍不住跟她说，妈，你还是那么叫吧，我听着舒服。

她说，不行，那是我叫错了。

我说，叫错了三十年，也就叫对了。

她在屏幕那头没说话，过了一会儿把镜头转开，去厨房看火。我知道她哭了。她这个人从不肯在我面前掉眼泪，每次要哭就把脸转过去，或者去干点什么。

今年春节回家，她喊我吃饭。我听见那声熟悉的、往上挑的"毛mo"，从厨房传出来，穿过客厅，落到我身上。

我应了一声，走过去。

我妹妹比我小五岁，她没有小名，母亲一直连名带姓地叫。我那时候还觉得母亲偏心，叫妹妹叫得那么正式，叫我叫得那么随便。现在想想恰恰相反，只有最亲的那个，才被叫得最随意。

去年那次以后，母亲真的开始纠正自己。她跟我说她练过。我以为是开玩笑，她说真的，你在家的时候她就在厨房里小声念，毛毛，毛毛，念顺了才敢当着我的面叫。

我听了心里一酸。她把一个叫了三十年的音，当成一门功课来练。

我上初中时住校，一个月回一次家。每次进院子，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她那一声。那时候我觉得烦，嫌她嗓门大，怕同学听见。有一次我回了一句，别喊了。她愣了一下，从那以后在院子里喊我，声音小了一半。

有些口音是改不掉的，也不必改。一个名字被念错三十年，念错的人自己不知道，被念的人也不纠正，就这么过去了。可它每一次响起，都是她在叫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