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过很多次夜里的末班公交，渐渐认熟了开这趟车的司机。三十多岁，寸头，左后视镜上挂着一小串佛珠。别的司机到站看见有人在跑，要么等两秒，要么直接关门，他不是。他会把车停稳，手刹一拉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，等到那人上了车，喘匀了气，才松手刹起步。

有一晚下雨，我在站台看见一个拎着塑料袋的女人在跑，高跟鞋一瘸一拐，跑得很狼狈。车到了，她离车门还有十几米。司机等了足有半分钟。她上来的时候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，耽误大家了。车里没一个人抱怨。司机等她坐稳才开口，说末班车就是给赶末班车的人开的，不然要末班车干什么。

那趟车终点是城郊的工业区，晚上十一点四十发车，沿路经过几十个厂区宿舍。乘客大多是下了晚班的工人，上车就睡，睡得到站的比醒着的多。我注意到司机有个习惯，每到一个宿舍区，他除了报站，还会补一句：三号门到了，上晚班的师傅，明天见。有几站明明没人下车，他也会把车停一停，看一眼站台，没人，再走。

有一次车上只剩我一个，开到一座桥上，他忽然把车靠边停了。我以为出事了，往前看，是桥下有人招手拦车，那人在桥下的辅路，按理不属于站台。他把前门对着坡道开了门，喊了一声，上来吧，下面黑。那个人连跑带上，气喘吁吁地道谢，说我看末班车过桥了，想着试一试。司机说，试一试就对了，人要是不试一试，就只能站在黑地里看车过去。

我问他，这么开车，不怕耽误时间吗。他说不怕，末班车后面没有车了，时间都是自己的，不存在挤占谁。他顿了顿又说，坐末班车的，都是实在没得选的人，加班的、看病的、赶火车的，谁不是拖着一天。我能让一步，就让人一步。

车过第六个宿舍区的时候上来一个小姑娘，抱着一只纸箱，箱子里传出一声细弱的猫叫。她坐在我前排，一路用手指隔着纸箱的小洞逗那只猫。到了站，她抱箱子下不去台阶，司机从座上回头喊了一嗓子，让刚上车的两个小伙子搭把手。小伙子们一人一头把箱子稳稳送下去，回来的时候小姑娘在站台底下朝车里深深鞠了一躬。司机等她走远了才关门，嘴里说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清，只看见他在后视镜里笑了笑。那趟车里没有一个人看手机，大家都困着，可是那一瞬间，好像都被那一声猫叫轻轻碰了一下。

车到终点站，乘客都散了，他要再开十分钟空车回场。下车前我说师傅辛苦，他摆摆手，说了句奇怪又妥帖的话：都一样，谁不是送人回家的人。

那晚我走在回住处的路上，身后传来公交起步的声音。我回头看，那辆车亮着灯拐过路口，像一颗慢慢移动的火种。这座城市的夜里有很多人负责把别人送回家，他们自己到家的时候，家里人多半已经睡了。想到这里，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