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的槐树巷里有个刻章摊，一张掉漆的木桌，一把折叠伞，桌后坐着位姓齐的老人。别的摊主都用机器刻了，电钻一响，三分钟出货。他不。他手边也有一台机器，落着灰，一年到头不大开。

我第一次去，是替单位刻一枚公章的备章。齐老接过介绍信看了看，说三天后来取。我说隔壁摊十分钟就能给我，他头也不抬：那你找他去。我说不是这个意思，就是随口一比。他这才抬起眼，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镜框中间，说，章这东西，盖出去是要认账的，认账的东西，快不得。

第二天我特意又绕过去，想看看他怎么刻。他在一枚牛角料上写字，先把要刻的字反着写在一张毛边纸上，写坏了就揉掉重来。我看那张纸篓里已经有十几个纸团。他说，反字比正字难写，难在手上得先有一个镜子，心里得先见过它盖出来的样子。写好了，他把纸覆在章面上，用指甲一点点把墨拓过去，然后才拿起那把用了几十年的刻刀。

刻刀在他手里很稳。他从不用蛮力，只是顺着字的笔画走，遇到转角就把章转一个角度，刀不动，料动。我看着一个字从一片模糊的红色里慢慢立起来，笔画边缘干净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。他说，机器刻的章，所有字一个深浅，跟盖章人的手没有关系；手工刻的，下刀的轻重里带着刻章人的脾气，用久了，认章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
等章的那三天里，我又去看了两回。有一回摊前坐着一个年轻人，说要刻一枚姓名章送给他爷爷。齐老问他爷爷多大年纪，年轻人说八十二。齐老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块颜色沉稳的寿山石，说这个料好，握在手里沉，老人拿着不轻飘。年轻人问多少钱，他说了数，年轻人愣了一下，说比别家便宜。齐老说，料是我早年的存货，那时候进得便宜，不能如今涨了价跟着涨良心。

取章那天，他把章递给我，又多给了一小盒红色印泥，说配着用，盖出来的字口才清爽。我试着在纸上盖了一个，红得很正，笔画里有一点点手工的毛边，反倒显得活。

临走我问他，机器这么方便，为什么不用。他把章料收进木盒，想了想，说，机器替得了手，替不了心。这门手艺本来就是慢的，慢里有分寸，分寸里才有信。槐树巷的人都惯着他。城管来过，看了他的摊，什么也没说就走了，后来每次路过还点头打个招呼。隔壁卖水果的给他留过半个西瓜，他回赠了一枚小章，刻的是一个瓜的形状，水果摊主拿红绳穿了，挂在秤杆上，一晃好几年。有个小学生放学路过，蹲着看他刻字，一看就是半个钟头，他也不赶，刻完一个字就给孩子讲一笔一画的来历，讲王字为什么那一横要短一点。孩子的爷爷后来寻来，道谢说要给他钱，他摆手，说孩子肯看，是给我的脸面。

他说完低头继续磨他的刻刀，磨石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这条巷子均匀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