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搬来这个小区的第三年，才第一次在凌晨四点半路过街角的包子铺。那晚我加班到后半夜，走得口干舌燥，远远看见巷口有一团黄澄澄的光，像谁把一小块太阳提前挂在了门框上。走近了才看清，是包子铺的后厨亮着灯，蒸笼的白汽一蓬一蓬往外冒，把玻璃门糊成了毛玻璃。

铺子是一对夫妻开的。男的在案板前揉面，胳膊上还套着毛线护袖，一揉一压，案板发出很有节奏的闷响。女的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择葱，择好的葱花码在一只白瓷碗里，整整齐齐。两个人不说话，各自忙各自的，偶尔抬头看一眼锅上的钟。屋里很暖，雾气蒙蒙的，像一口倒扣的大锅把他们都罩在里面。

我进去买了两个肉包。男的从蒸笼里拣的时候，手指在笼屉边上飞快地试了试温度，还是烫得缩了一下，又伸进去。他递给我包子，看见我一脸倦色，随口问了一句：又上夜班啊。我说是。他点点头，从锅里舀了一勺豆浆，说送的，凌晨的豆浆没成本，喝了好睡觉。女的在旁边补了一句：慢点儿喝，烫。

后来我成了那家铺子的常客。每次去，都能看见一些固定的影子：五点钟来拿货的中年男人，一口气订走三十个包子，说是工地上的早点；五点半坐在门口小桌上喝粥的老人，喝得很慢，像在等天亮；六点开始，穿校服的孩子陆陆续续，女的会特意把个头小的包子挑出来递给他们，说小的便宜，管饱。

有一回我问男的，天天两点半起来，受得了吗。他一边擀皮一边笑，说头几年受不了，现在到点就醒，比闹钟还准。又指了指里屋，说孩子在里屋睡觉呢，读高中，学费生活费一天一天都得从这蒸笼里冒出来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停手，一个褶子一个褶子地捏，捏得又密又匀，像在给日子锁边。

冬天最冷的那阵子，我凌晨路过，还是会看见那团光。雪落在蒸笼上，很快就化成水汽，门一开，热气涌出来，跟外头的寒气打了个照面。我忽然觉得，一座城市的早晨不是天亮了才开始的，是这些两点半起床的人，把天一点点揉醒的。

那天我多买了两个包子。男的照例送了豆浆，说夜班辛苦。我捧着热袋子往回走，包子贴着掌心，一路暖到胳膊肘。日子久了，我发现那对夫妻之间也有一种默契。女的择葱的时候，男的会顺手把她够不着的蒸笼端下来；男的面粉沾了满头，女的用围裙角替他擦一下，嘴上还嫌他碍事。他们没有客套的话，分工却严丝合缝，一个管皮一个管馅，一个管炉火一个管收款，像一台运转了很多年、不用商量的机器。有一次男的腰疼，直不起来，女的一个人又擀皮又看火，忙得脚不沾地，男的坐在小凳上替她剥蒜，剥了一整碗。那天的包子出得慢，排队的人却没人催，都听说了，让老王歇歇。

天边刚刚泛起一点灰白，蒸笼的白汽往上飘，飘着飘着，就跟晨雾分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