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北门有个卖花的摊子，摆摊的是位姓万的阿姨，五十多岁，袖口永远卷着，指甲缝里带着土色。摊上除了鲜花，还养着一些绿萝、吊兰之类的便宜盆栽，用小红塑料盆装着，一盆五块十块，卖得慢，却总摆着。

去年夏天我要回老家一个月，家里的绿萝没人浇水。邻居靠不住，同事不顺路，我忽然想起万阿姨。下班绕到摊前，我把这话说了一遍，还没说完就后悔了，觉得这事提出来实在唐突。她倒痛快，说拿过来吧，绿萝好养，渴不着它。

第二天我把花盆抱过去。她接过去先看了看叶子，说有几片晒伤了，得挪个地方，又当着我的面把盆沿按了按，说土干了，今天先喝饱。说完就把花摆在了摊子内侧的一排架子最下面一层，那里晒不着，还挨着她自己的几盆。她说，跟你那几盆放一块儿，它们熟。

我在老家过了二十多天，中间跟她通过一次电话，是问路过的邻居代买鲜花的时候顺带的。她说花好着呢，放心。挂了电话我其实没全放心，绿萝这东西，说死就死，黄起来是一夜之间的事。

回城那天是傍晚，我先没回家，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花摊。远远就看见那盆绿萝，不但没死，还往前爬出去半尺，新叶子嫩得发亮，一根根藤蔓被她用细竹签别得整整齐齐，像理过的头发。她看见我，把盆端起来掂了掂，说，走之前我给它换了大一号的盆，你看，长开了。

我要给她钱，她把脸一板，说几个水钱提它干什么。我又买了两束花，她顺手多抓了一把满天星塞进纸里，说配着的，不另算。我渐渐发现万阿姨对每一盆花都这样。有人买了一盆茉莉，第三天折回来，说叶子打卷了，她接过去看了看，说是水大了，烂根的前兆，当场脱盆、剪根、换土，手上的动作又快又轻，跟医生处置病人一样。弄完了她不收钱，只叮嘱一句，五天别晒。买花的人过意不去，她说，花养死了，你难受，我也难受，它们在我摊上的时候，都是我看着长大的。摊子收了以后，那排架子就推进隔壁修车铺的屋檐下，她跟人家打过招呼，说花通人性，夜里别让雨淋着它们。

我抱着那盆绿萝往回走，塑料盆还是那个塑料盆，我却觉得沉了一些，沉的不是土，是这一个月里有人天天看它一眼。

后来我常想那句话，跟你那几盆放一块儿，它们熟。植物当然不认识彼此，可是人认得。她把我的绿萝当成她摊上的一盆来待，那一个月里，它就不是没人管的，是有人记挂的。

如今那盆绿萝已经爬上了我家窗台的防盗网，藤子垂下来一尺多长。每次浇水，我都会想起那个花摊，想起土、竹签和顺手的满天星。城市里人和人的交情，很多就是从寄养一盆花开始的：我把我的日子托给你看一眼，你接住了，再还回来的时候，比原来更绿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