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小区的门卫叫老李，五十多岁，个子不高，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。他最宝贝的是桌上一本翻得起毛的登记本，封面上用透明胶粘了三道。外来车辆要登记，访客要登记，装修工人进出也要登记。

那本子上字写得不好看，但很整齐。车牌号、进门时间、出去时间，一格一格。有人嫌麻烦，说就进去十分钟，登记什么。老李不急，把本子推过去，说：“写一下，规矩。”那人嘟囔着写完，他就抬杆。

我搬来那天，他问了我三个问题：哪栋、几楼、什么时候搬完。我答完，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，又抬头说：“搬家别占电梯太久，邻居会烦。”我当时心里不太舒服，觉得他管得宽。后来发现，他说的是实话，那天上午电梯确实被我占了大半天。

老李有个习惯，每天晚上十一点会在小区里转一圈。他不太用手电，说怕晃着人家窗户。他走路很轻，我加班回来常常在楼道口撞见他，彼此点个头。有一次我提着很多东西，他帮我把门禁按住，说：“慢点。”就两个字。

小区里的小孩都认识他。放学回来，一群孩子喊李爷爷，他从窗口递出去几颗糖。那些糖大概是自己买的，不贵，一袋橘子味的硬糖。有家长说过他别给孩子吃糖，他就改成发一小张贴纸。贴纸也是他自己买的。

有一年冬天，三号楼有位独居老人几天没下楼。老李记着，上门敲门没人应，就从窗户看了看，最后联系了家属，才发现老人摔了一跤。家属来的时候千恩万谢，他摆手说：“我就是看着登记本上她好几天没出门。”

那句话我一听就记住了。一本别人眼里麻烦的登记本，在他那里是一张活生生的名单。谁几天没进出，谁家里来了人，谁最近搬走了，他都记得。

后来小区换了物业，门卫换成了年轻人，装了车牌识别，登记本取消。杆子抬得更快了，进出的效率也高了。老李被调去看地下车库，很少露面。有一次我在车库口碰到他，他还是那件制服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

我问他还记什么。他说记车位，谁家的车多久没动了。说完他笑了笑，说：“习惯了，手里没个本子，不知道干什么。”

老李的桌上还放着一个搪瓷缸，缸身上掉了几块瓷，露出黑铁的底。缸里常年泡着浓茶，茶叶梗沉在底下。有人给他送过新的保温杯，他收下了，摆在窗台上，一次也没用过。他说搪瓷缸摔不烂，保温杯一摔就瘪。

他值夜班的时候，把收音机开得很小，听一些老戏。有年轻保安笑他，他也不恼，把声音再调小一点。后来那个年轻保安辞职走了，走之前来跟他道别，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，说路上吃。那糖还是那袋橘子味的。

我走出车库的时候在想，我们总说效率，说智能化，说把人从重复劳动里解放出来。可有些重复，其实是一个人在认真地记着另一些人的存在。机器能记住车牌，记不住谁三天没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