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后面有一条小巷，巷子里有一家裁缝铺，门面窄，一面墙挂着改好的裤子，另一面墙堆着布头。铺子里最显眼的是一台老式缝纫机，黑漆机身，踏板是铸铁的，踩起来有节奏地响。

店主是位阿姨，五十多岁，头发剪得很短，耳朵上夹着一根粉笔。她量尺寸很快，软尺在你身上绕一圈，报出一个数，记在一张小纸片上，别在布料上。她说她十五岁进服装厂，二十岁出师，这机器跟了她三十年。

我拿一条裤脚去改。她一看就说：“你走路外八字，两边磨得不一样。”我愣了一下，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。她把裤子翻过来，指着磨白的边给我看。她说，改裤脚不能一样长，右边要留多一点点。我不太信，但没反驳。改完穿上走了两天，确实舒服了些。

铺子里总有几个人在等。多数是老人，拿来的是穿了很多年的衣服：袖口松了，拉链坏了，裤子腰围大了。阿姨一边踩机器一边听他们说话，偶尔插一句。有一位大爷拿来一件呢子大衣，说老伴生前给他买的，扣子掉了一颗。阿姨翻出一个铁盒，里面全是旧扣子，她一颗颗比，最后找到一颗颜色略深的，说：“这个接近，差一点，但凑合。”

大爷说差不多就行。她说不行，差一点看着就别扭。她最后还是换了另一颗，花了十来分钟。

我站在旁边等，看她踩踏板。脚一上一下，针就上下走，线从布里穿过去，留下一行整齐的针脚。那声音很踏实，不急不躁。她说这机器坏了好几次，修的人都劝她换电动的，她不肯。她说电动的太快，容易走偏，手里的劲儿感觉不到。

后来我又去过两次。最后一次她告诉我，铺子可能开不了多久了，房东要涨租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，针还在走。我问她那机器怎么办。她说搬回家里去，还能用。

我提着改好的裤子走出巷子，听见身后的缝纫机还在响。那声音一直跟着我走到菜市场口。

铺子的墙上贴着一张纸，写着各种价格：换拉链十五，改裤脚十块，改腰围二十。那张纸贴了很多年，边角发黄，价格却几乎没变。有人劝她涨价，她说来的都是老街坊，涨了不好意思。我说房租都涨了。她说那就少挣点，反正一个人吃不了多少。

她有个规矩，改完的衣服一定要自己试一遍线头，用手顺着摸一圈，确认没有扎人的地方才装袋。有次我急着走，说不用试了。她拉住我，说：“你穿在身上，扎的是你，不是我。”说完还是摸了一遍，才把袋子递过来。

我想，一个人能把一件事做三十年，不是靠多大的热情，而是靠一种不肯将就的习惯。差一颗扣子，别人看不出来，她看得出来。这世上许多东西之所以还能用、还能穿、还能留着，就是因为有人在那些别人不在意的地方，较了一点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