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剪子的人来过一次

“磨剪子嘞——戗菜刀——”那一声吆喝是从楼下拉上来的,拖得很长,末尾带着一点沙哑。我趴在窗台往下看,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推着一辆旧自行车,车后座绑着一条长凳,凳子一头夹着砂轮,另一头挂着个小铁罐。
他走得慢,隔几十米喊一声。喊完就停下来听,看看有没有窗户推开。那天下午有几户人家探出头,喊他上去。他把车支在楼下,把长凳卸下来,坐上去开始磨。
我家的菜刀钝了很久,切肉要靠压,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匀。我妈说过好几次要买新的,我一直拖着。听见吆喝,我拿着刀下楼。他接过刀,拇指在刃上轻轻一刮,说:“这刀钢口好,磨磨还能用十年。”
他先粗磨,后细磨。砂轮转起来溅出细小的火星,落在他裤子上,留下一片黑色的点。他一点也不躲,只把裤腿往上撸了撸。磨一会儿,他把刀举到眼前,对着光看刃线,看完了再磨。那把刀在他手里翻来覆去,前后磨了十几分钟。
我问他多少钱。他说八块。我说这么便宜。他说,本来就不费什么事,就是费点腰。他说他一天能磨二三十把,多的时候四十把,走街串巷,一天下来走十几公里。我说现在人都买新刀了。他说,是啊,磨的人少了,可总有些人舍不得扔。
他把刀递给我的时候,用手指在刃上一弹,发出一声很清的响。他说:“你回去切个西红柿试试,不用压。”我回家切了,刀落下去,皮破了,汁水没流出来,切面很平。那一刀下去,我莫名地高兴了一下。
后来我再想听那声吆喝,却没再听到。小区换了门禁,外来车辆不让进,他那样的自行车大概也进不来了。我妈还是说要买新刀,我说不用,这把还能用十年。
有些行当就是这样悄悄退场的。它们消失的时候没有仪式,没人写文章纪念,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少了一声吆喝。可那把刀还在我家厨房里,每次切东西,我都会想起那个戴草帽的人,蹲在长凳上,把刃举到眼前,对着光看。
他磨刀的时候,旁边围了三四个孩子看。砂轮转起来,火星往外溅,孩子们往后缩,又忍不住凑近。他也不赶他们,只说一句:“站远点,崩到眼睛。”有个小孩问他,你磨一把多少钱。他说八块。小孩说那你一天挣好几百。他笑了,说哪有那么多,有时候一天也遇不上几把。
那天下午他一共磨了六把刀、两把剪子。收摊的时候把长凳绑回自行车后座,铁罐晃得当当响。他推着车走出小区,背影很小,草帽的边缘已经磨白了。我站在窗台看着他拐过路口,那一声吆喝再没有响起。
我妈后来还是买了一把新刀,说旧的太沉。新刀锋利,切什么都快,可我总用不顺手。那把旧的被我收进抽屉最里面,刀背上还留着磨过的痕迹,一道一道,很细。
他大概不知道,他磨的不是一把刀。他磨的是一个人对一件旧东西的舍不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