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下的作业本,熏黄了一整段少年时光

我小时候在乡下的外婆家住过两年。
那两年是没有稳定电力的。村子里有电,但经常停——尤其是夏天的用电高峰。停电的时候没有规律,有时一个小时,有时一整天。
所以外婆家常年备着一盏煤油灯。
灯的结构很简单:一个玻璃底座,里面装着煤油;底座上面是一个金属的灯头,中间穿着一根棉线做的灯芯;最外面罩着一个玻璃罩子,形状像一只细腰的葫芦。
点灯的时候,先把玻璃罩取下来,划一根火柴靠近灯芯,"呼"地一下就着了,然后赶紧把罩子套回去。
那个罩子是有用的:它一方面防止风把火吹灭,另一方面让火稳定地往上抽,火焰就会拉成一个尖尖的椭圆形,比不用罩子时亮得多。
点亮之后,外婆会拧动那个调节灯芯的小旋钮。
她总是把它拧得很小。
我那时候不懂,说:"太暗了,亮一点嘛。"
她说:"费油。"
这是实话——煤油是要花钱买的,而那时候乡村的日子就是要省着过。但我后来注意到,外婆自己晚上缝衣服的时候,会把灯拧大一点;等我做完作业她才拧回去。
我做作业的位置是堂屋的那张八仙桌。
桌子是深褐色的木头,桌面被几代人用得有些凹陷。夏天的时候表面是凉的,冬天就冰得手上不想贴上去。
煤油灯放在桌子的中间偏左,这样光可以照到本子上,而我的右手写字时不会被自己的影子挡住。
这个位置是外婆调出来的。
在这些作业本上写字有一个最大的问题:光不够。
煤油灯的亮度大概只相当于现在的十几瓦,而且它是暖黄色的,很暗,偏偏还会随着灯芯的燃烧一点点变弱——过一会儿就要再拧一拧。
于是本子上会出现一种特别的视觉效果:字是清楚的,但周围的一切都在逐渐沉进暗处。桌子边缘先是模糊,然后消失;再远一点的墙、门、屋里的柜子,全都只剩下一个大致的轮廓。
而头顶上是纯粹的、没有一点光的黑。
我那时有时会抬头看屋顶。
我知道屋顶上有梁,梁上挂着一串串玉米,有几处结了蛛网。但在煤油灯照不到的地方,那些东西都不存在了。
只有圆的那么一小块地面是存在的。
我们就坐在那一小块里。
煤油灯有个副作用:它冒烟。
火焰的上方始终有一缕极细的黑烟往上飘。如果你长时间在灯下,第二天早上起来会发现鼻子下面有一点黑灰。
而所有的东西都会被熏黄。
外婆家墙的上半部分、屋檐下的木头条、挂在墙壁上的日历、我的作业本边角——它们都在那两年里均匀地变黄。
那是煤油的味道渗进去之后的痕迹。
后来我回城里上学,家里永远有电,从此再没用过煤油灯。
我并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,因为在那个年纪,方便就是最好的——白炽灯一亮,整个世界都亮了,不用眯着眼,也不必担心看不清字。
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:那盏煤油灯给了我一段非常特殊的经验。
因为它是有范围的。
它只照亮那一小块地方。在一张八仙桌的中间,那么一点点亮的圆,其余都是暗的。
在那个圆的里面,你是专注的。它有边界,所以你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,也不用分散注意力去看看别的地方。所有的东西都在圆里:本子、笔、橡皮、还有外婆在她位置上缝衣服时投过来的影子。
现在的灯照亮所有地方。
你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,每一处都一样亮。你于是无处不被打扰:你看见书架上没整理的书,看见桌角没洗的杯子,看见手机上亮起的提示。
光太多的时候,反而没有焦点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。我只是记得那两年,在很多个没有电的夜晚,我坐在一小张黄色的光里写作业。
外婆坐在对面,低着头,手里是永远补不完的东西。
我们偶尔说一句话,大多时候不说。
外面是一片彻底的黑暗,偶尔传来狗叫声,很远。
而屋里那一小团温暖的黄,是我们两个人全部的宇宙。
那个宇宙很小。
但那时候,它足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