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分钱租一本的连环画,蹲在摊前能看一下午

镇上的新华书店旁边,有一个租连环画的摊子。
摊主是一位姓赵的老人。他的摊很简单:两块木板上立着一排排连环画,中间拴一根绳,书都用夹子夹在绳子上,封面一律朝外。你走过去,能把所有的书一眼看尽。
他的规矩是:一分钱可以在摊位前看一本,看完归还;要是想带回家看,一本两分,第二天必须还。
我们那时候零花钱极少,所以基本上都是在摊前站着看。
摊位旁边有一排砖头垒起来的矮墙,正好当凳子。我们会蹲在那里,或者坐在一块自带的石头上,把书捧在膝盖上。
那个姿势可以保持很久。
一位在那里看书的孩子是不会被打扰的——赵老人从不到催。他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,戴着老花镜,也在看书。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缸,里面的茶永远泡得很浓。
有时候到了中午,他会起身回家吃饭,把摊子这么扔在那里。没有人会偷。
我回想起来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事:一整个摊子的书,一个中午无人看管,而所有人都自觉地走了又回来。
那时候的道德约束,靠的就是这种"就在这一条街上"的事实。
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之一,就是能在一个周末的下午,在摊上看一整下午的书。
因为这个愿望实际上很难实现——家里总有活要干。周日下午要去河里洗衣服,或者去山上捡柴,或者在家照看弟弟妹妹。
所以偶尔有那么一个下午是可以自由支配的,我一定会去买一分钱的连环画。
那种下午有一种特别的质感。
春天的时候,阳光很好,摊位旁边的那棵柳树飘着絮。你蹲在那里,纸上有柳絮落下来,你要小心地把它吹掉,然后继续往下看。
夏天的时候很热,我们把扎起来的竹席铺在矮墙边,坐在席子上看。背上出汗,裤子会贴在腿上,但你不在乎。
秋天的时候有落叶,书页被风吹得翻起来,你要用手压住。
冬天最难受。手在外面冻僵了,就要揣进袖子里焐一会儿,再拿出来翻书。翻完的手指是红的。
而在所有这些下午里,最让我着迷的不是某一个故事,而是那种"丰盛感"。
因为摊上有几百本。
它们并排夹在绳子上,你每天从这里抽出一本,明天抽出另一本。这意味着在你眼前的世界里有几百个故事等着你去打开:有打仗的,有破案的,有神仙的,有历史人物的,有民间传说,也有改编的电影。
那些故事给你打开了一整个你没有见过的世界。
后来我去县城上中学,就不再常去那个摊了。
再后来听说赵老人不摆了——年纪大了,眼睛也花了。他的那些书据说被一个收废品的整批买走了。
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那个摊子,绳子上已经只剩下不多的十几本,封面全都晒得发白。
我现在回想这个事情的时候,想到的其实不是某本书。
我想到的是那种"一分钱一个下午"的慷慨。
在那个没有电子屏幕、没有付费墙、没有会员制的年代,一个孩子可以用极小的代价,进入一大片想象的世界。这个入口对所有人开放:不管你家里有钱没钱,不管你成绩好不好,你只要有一分钱,就可以在一个下午里成为任何故事的共谋者。
我们现在获取内容的方式比那时容易一万倍,也便宜一万倍。你可以用几秒钟打开一个包含几百万本书的软件。
但我们也再没有什么都不用管的下午了——不必被打扰、不被任何东西召唤,完整地、缓慢地待在一个故事里,直到太阳落山。
那个下午的价值不是一分钱。
是一个允许你无所事事的环境。
而它消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