抄歌本里的歌词,抄错了也抄得格外认真

我初中时有一本抄歌本。
那是一个硬壳的软皮抄,封面印着一个唱歌的女人,背景是模糊的城市灯火。这种本子在那个年代的小文具店里非常常见,两块钱一本。
它的用途被我们所有人固定为同一件事:抄歌词。
抄歌这件事在当时是一件很郑重的事。
因为那时候没有网络,没有歌词搜索,也没有可以无限回放的软件。你想知道一首歌的歌词,只有两种方式:一是买磁带,磁带的内页通常会印内容,二是靠听。
前者需要钱,后者需要耐心。
而大多数时候,我们用的是后者加一点点运气——从电视上、广播里、同学家的录音机上,把歌词一句一句记下来。
记不全怎么办?
那就抄下来的时候留出空白,或用拼音标注那个听不清的字。
所以我们的抄歌本里充满了各种奇怪的注音和错字。
我记得同学里有这么一句:某首歌的副歌里有一句,他听成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话。他把这句照着听了很久,最后确信自己是对的,然后工工整整地抄在本子上。
后来他听到了正版歌词,才明白自己认错了大半年。
我们当时笑得前仰后合。
但现在回想起来,那种"猜歌词"的经历其实是很有意思的:你会因为一个听不清的字去反复琢磨整句的含义,会因为一处断句的不确定而试图理解整首歌在说什么。
你被迫去"理解"。
而现在呢?你搜索一句歌词,一秒钟,准确版本就在面前。不必猜,不必想,也不必等待。
我抄的第一首歌是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。但我抄歌的流程记得很清楚。
第一步:选本子。必须是硬壳的,这样垫在腿上写的时候纸不会塌。
第二步:给本子分区。我们会预留大致的页码,比如前面十几页抄港台的,再往后抄大陆的,最后几页留给“特别喜欢的”,虽然最后往往乱了。
第三步:抄的时候一定要用同一支笔。通常是黑色中性笔,0.38 的那种细尖。写错了也不能划掉,撕掉重来——所以我们抄一页往往要撕掉两三张。
第四步:贴贴纸。抄完一首歌,要在最后空出来的地方贴一张小贴纸,或者在旁边画点东西。有人画音符,有人画小人,有人写歌手的英文名字(通常也写得歪歪扭扭)。
这个过程下来,抄一首歌大概要四十分钟。
四十分钟,全神贯注地在一页纸上写字。我现在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件事,可以让我四十分钟不看手机。
抄完之后的成就感是很奇怪的——因为那些字并不是你创作的,你只是搬运。
但你搬运得很认真。每一行都对齐,字之间的距离均匀,错一个字就撕掉重来。最后这一页会呈现出一种接近印刷品的美感。
我觉得那是一种很原始的、对"美"的追求:你没钱买更多东西,但你有一支笔,你可以通过把字写好,让一张普通的纸变得好看。
这个本子我一直留到高中。
后来有了电脑,有了手机,我不再手抄歌词。我甚至不再找歌词——因为播放器会自动显示。
而我最后读到手写字,通常是在自己的记事本上,写得潦草得连我自己都看不懂。
前几年我回老家,在一个旧箱子里翻到了那本抄歌本。
我翻开。
里面的字比我记忆中的要难看。线条不够挺,字忽大忽小,有些地方因为当时用力过猛,纸都被划出了沟。
但每一笔都极其用力。
我看到其中一页,右下角有一小块圆珠笔画的涂鸦,画的是一朵歪歪扭扭的花。那是同桌拉着我聊天的时候画的。
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。也许是抄到了一句喜欢的词,也许是那天心情很好。
但我能从那朵花的笔触里看出来:画它的人当时很快乐。
那朵花不重要,那页字也不重要。但那四十分钟的专心,是我现在很难再找回来的东西。
我把本子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,放在书架最上面一格。
它很容易够到。
我只是偶尔会去拿下来,翻到某一页,看看那些已经褪色的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