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门口那个路口，有个协管员，五十来岁，橙色的马甲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姓万，孩子们背后叫他万爷爷。一把小旗举在他手里，旗杆都包浆了，亮亮的。

我在那个路口等了半年红灯，慢慢看出他的规律。绿灯亮之前，他总要先把旗子抬起来，拦一拦性急的电动车，然后看一眼路边坐着轮椅的老太太，看一眼拄拐的爷叔，看一眼背着大书包落在队尾的孩子，都点过一遍头了，他才把旗子往旁边一挥。绿灯亮了，车流动起来，他站在路口中间，还是背对着人群，盯着那几个走得慢的。

那个坐轮椅的老太太，是他每天的头一站。轮椅速度慢，过马路要小一分钟，有时候绿灯结束的倒计时响了，她才走到一半。万师傅就举着旗，站到她前头半个身位，来车的方向被他挡着。有司机按喇叭，他也不回头，把旗子立起来，像立起一堵墙。等老太太过去了，他把旗收下来，冲后面的车扬扬手，嘴上说一句对不住，占了几秒钟。

有一回我赶时间，绿灯亮了就往前冲，被他用旗杆轻轻拦了一下。他指了指我身后，一个孩子正低头找东西，书包带子耷拉到胳膊肘上。孩子捡好了东西跟上来，走到路中间，他伸手把孩子书包的带子提了提，说，走中间，别贴着线。我落在他身后，有点惭愧。他转过头对我说，急事年年有，路口就这几步，让它几秒钟，值当的。那天以后，我等红灯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扫一眼身后，看看有没有走得慢的人。

夏天最热的时候，柏油路面晒得软软的，他的马甲后背结着一圈白色的盐霜。冬天风大，他把旗子换到背风的那只手，人站在风口上。路口边上的奶茶店老板娘看不下去，隔三差五给他递一杯温水。他接了，喝一口，剩下的倒在路边的树坑里，说，多谢，水金贵，别浪费。孩子们下学的时候是路口最乱的时候，他的嗓门不高，但一句是一句：排成两列，往里走。奇怪的是，真没有一个孩子越线。有个家长说，孩子在家谁的话都不听，在这儿倒服服帖帖。

后来我搬走了，去年路过那个路口，他还站在那儿。马甲换成新的了，人也更瘦了，但是动作一样，绿灯亮之前，先把旗子抬起来，把人群扫一遍，先看老人，再看孩子，然后才挥旗。轮椅的老太太不在了，换成了另一辆轮椅，他还是在同一个小小的提前量里，站到前头去。

我等了两个红灯，故意没过马路，就想在旁边多看一会儿。那天车不多，人流稀稀拉拉，他站在路口，笔直的，橙色的，像一枚钉在路上的图钉，把来往的着急都摁住了。绿灯亮起，人们匆匆过街，没有谁回头看他一眼。他不指望被看见。他一天挥几百次旗，每次挥出去之前，那一眼先落在最慢的人身上。路口短短几十米，他把自己站成了那几十米里最稳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