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花一晚上修好别人的夏天

废品站的陈师傅有个怪癖,收到还能修的旧电器,不拆着卖,先修。修好了摆在门口一排,标着极低的价,谁要都行。夏天的傍晚,那一排电器里总有几台电扇,头摇着,叶子转着,嗡嗡地吹。
那年六月,我搬家,一台老电扇搬坏了,底座裂了,插上电没反应。我妈说扔了吧,我说拿到陈师傅那儿看看。他蹲下来接过去,翻过底座看了看,说,插头线断了,底座能粘,你要是不急,明天来取。我问多少钱,他说,看着给,十块二十块都行。
第二天傍晚我去取,电扇已经修好了,摆在那一排的最后,底座的裂缝用胶粘过,又用细铁丝箍了一圈,比原来还结实。他说,我让它转了俩钟头了,没事,你拿回去用。我掏了二十块,他找不开,摆摆手说,算了,添个零头再说。那台电扇在我家又吹了三年,直到我搬家送人,没再坏过。
后来我常去他那儿坐坐。他的院子里堆着别人眼里的破烂,冰箱、洗衣机、缝纫机,锈的锈,断的断。可他总有本事,让其中一些重新响起来。有一年七月,一个收废品的三轮车夫拉来一台电扇,说是从人家扔的垃圾里捡的,他小孩刚出生,屋里热得待不住,问我能不能修。陈师傅接过来,拆开外壳,电机烧了,转子卡死。他说,等我两天,家里有台旧机器,电机拆来配得上。
那两天正赶上最热的天,废品站的铁皮棚底下能有四十度。第三天早上,车夫来取,那台电扇转得又稳又轻,风量还不小。陈师傅说,电机我配的,网子我给你换了新的,小孩的手伸不进去。车夫要给钱,他推了半天,最后收了十五块,说,材料钱。车夫走了以后,我问他,这么热的天,你图什么。他拿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,说,我年轻的时候穷,一台电扇就是半个家当,我知道那东西值多少。
他跟我算过账,修好一台电扇,一个晚上。晚上凉快些,他就在棚子底下干活,灯泡拉得低低的,零件在桌上摆成一排,一把螺丝刀,一卷电工胶布。天亮了,电扇也就转起来了。他说人这一辈子,东西坏了不怕,怕的是没人管。他说他修的不是电扇,是那家人夏夜里能睡着的那口气。
他跟我说过他这一排电扇的规矩:谁买了,先回去用半个月,不响不要钱,拿回来他退。十几年了,退出去的只有一台,还是人家搬家嫌占地方。他讲这个的时候,眼睛弯着,好像这是他听过的最好笑的事。院里那几台转着的电扇呼呼地吹,把热气吹散一圈,又落回来,他就坐在这圈风里,摇着蒲扇,像跟老朋友聊天。
我离开那座城市以后,再没见过陈师傅。听说废品站后来拆迁了,他回了老家,还是收旧货,还是先修后卖。有一年夏天特别热,我在空调房里睡不着,忽然想起那排摆在废品站门口的电扇,一台一台地摇着头,吹着自己不知道的人家。有些温暖不是买来的,是一个人蹲在四十度的铁皮棚里,花一整晚,把别人的夏天一点点拧开、上油、装好,再亲手递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