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楼的桶,他一口气扛到门口

我们这栋楼没有电梯,送水的师傅姓赵,五十来岁,肩膀上一块老茧。他每周来两回,蓝色的大桶装满水,一只将近四十斤。一到楼下,他把三轮车支好,弯腰把桶拎起来,蹲身、侧肩、起身,一整套动作没有一点停顿,然后踩着楼梯就上去了。
六楼,一百多级台阶,他中间不歇。第一次看他送水的时候,我数过,从楼下到我家门口,两分半钟。敲门,喘一口长气,把桶对准饮水机的口,插上,压出水柱,试一口温度不凉不热,才接过我递的钱。
我说赵师傅,歇会儿再下吧,六楼顶不住。他摆摆手,说习惯了,歇下来腿反而僵。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块毛巾擦脖子,又问我,上回你妈说要的水温,这桶是不是有点凉。我愣了一下。上回是我妈开门,随口说了一句桶太凉,孩子喝了闹肚子。我早忘了,他记着。
有一回我加班到半夜,饮水机空了,试着给他打电话,想着明天再说。没想到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。他站在门口,肩上扛着桶,说正好路过,顺路给你带上来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家在城另一头,根本不顺路。他说是顺路,我也就当是顺路,只是那晚塞给他的烟,他没接,说干活的人不抽这个。
后来我留了心,看他给整栋楼送水。谁的桶该换了,他心里有一本账,不用谁打电话。楼里一位独居的老爷子,桶上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日期,是他贴的,算着天数,到日子就送上来,不等人开口。老爷子的儿女在外地,有一年过年,他拎着桶上来,桶外面还挂了一袋自己家的饺子。老爷子要给他钱,他急了,说饺子是我家包多的,你要给钱,我下回不送了。
去年夏天他中过一次暑,歇了半个月。再来的那天,他瘦了一圈,上楼慢了很多,在三楼缓了一次。我让他进屋坐着喝口水,他不肯,说水桶还压在肩上。把桶插好,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自己笑了:这回真得承认,岁数到了。
他跟这栋楼里的人熟到什么程度呢。五楼那户老人耳背,他就不按门铃,把桶放在门口,下楼的时候给楼下的邻居使个眼色,让人捎个话。三楼的小孩管他叫水爷爷,每次都趴在门后听他的脚步声,听见了就去开门。有一户人家装修,粉尘大,他把桶外面套了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才扛上去,说装修的灰呛人,别落到水里。
他的三轮车斗里常年备着两样东西:一块擦桶的布,一个漏斗。谁家的桶口豁了,他就用漏斗帮着灌;谁家的饮水机底座漏水,他蹲下来看一眼,拧拧螺丝,多半能好。他说这些都是顺手的活,不值钱。可是我知道,顺手这两个字,他做了快三十年。
现在他给儿子带了个徒弟,二十出头的小伙子。两个人一起扛桶上楼,徒弟走前面,他走后面。到六楼,徒弟出一身汗,他只出半身。小伙子说师傅你这样省劲,他说,不是省劲,是省楼梯。一步是一步,急没有用。
我常想,我们跟很多人之间,其实就隔着一只水桶的距离。他把桶扛上来,把日子续满,然后转身下楼,去敲下一户的门。那块肩膀上的老茧,比什么话都实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