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杯温水,掐着点等我

半夜醒来,喉咙干得发紧。我摸黑起来,去厨房倒水。不想开大灯,怕把睡意吓跑,就借着冰箱透出的光,摸到橱柜里的杯子。倒了大半杯,站在灶台边喝。
第一口下去,喉咙里那道干裂的口子被冲开了,整个人像旱了一季的地,浇下去头一遍水。第二口,第三口,喝得急了,呛了一下。我扶着灶台缓了缓,忽然觉得好笑,一个四十多岁的人,半夜喝水都能呛着。
喝到一半,我放慢了。厨房的窗户没关严,风进来一点,窗帘动了一下。小区里很静,有一户人家的空调外机在响。我靠着灶台,把杯子举起来,对着窗外那点光看。水是凉的,我看见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。
不对。我记得壶里是有温水的,睡前妻子灌的。我喝的这几口都是温的,怎么现在才发觉。我又抿了一口,还温着,不烫,就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,是有人在你要喝之前不久,特意兑好的。
我端着杯子站在黑黢黢的厨房里,站了好一会儿。睡前那点水她兑得不多不少,我半夜起来,正好还有大半杯,还是温的。这不是巧,她是估着我的习惯兑的。我夜里必定起来喝水,这个毛病她记了多少年,从我们结婚的第一年就开始记。
她今晚睡得早,九点半就躺下了,这几天她偏头痛。我轻手轻脚回卧室,看见她背对着我,被子拉到肩膀。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,不敢躺太近,怕惊动她。我把剩下的半杯水放在了自己这边的床头柜上,杯口朝着墙。
躺下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半夜。年轻时加班回来,桌上扣着一只碗,碗底下是温水。孩子小时候发烧,她整夜没睡,我半夜起来,壶里也有温水。一壶温水没有保质期,可是它凉得很快,一个人为你留着温度,那温度是有截止时刻的,她掐着那个时刻。
第二天我起来,壶里又是新兑的温水。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,喝了一大杯。她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问我,昨晚又起来喝水了。我说没有,睡得死。她说,杯子都空了还嘴硬。我们不点破这件事,就像我不点破她记了多少年,她不点破我喝了水不留杯底。一个家能长久,靠的就是大家心照不宣地,把对方那点习惯当回事。
杯底最后那口水,我留着没喝,想着第二天早上起来,它凉了,就当一夜的凭证。凌晨我又醒了一次,没开灯,把它喝完了。水凉透了,可我心里那半截,烫得很。婚姻到了这个年头,早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,它就剩这么点事:你半夜喝水,水是温的。
去年我出差半个月,回来那晚倒头就睡。半夜照旧醒来,摸到厨房,习惯性地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就停住了,是凉的。我站在黑黢黢的厨房里愣了几秒,忽然明白过来,我不在家,没人知道我哪天回来,没人知道我半夜要喝水。那杯凉水我慢慢喝完了,心里又暖又酸。出差的日子,最想的不是床,不是菜,是那杯永远掐着温度的温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