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棚大爷记得我那辆车

小区的自行车棚归一位大爷管,大家都叫他老侯。车棚不大,铁皮顶子,一排排铁架子,停了得有上百辆车。老侯每天做的事,就是把歪了的车扶正,把倒了的车立起来,再把车棚角落里落灰的车擦拭一遍,登记在一个起了毛边的本子上。
我第一次跟他说话,是因为丢了车钥匙上的锁。那天我推着车要走,发现锁钥匙掉了,急得满头汗。老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,里面是一堆配好的钥匙,他眯着眼挑了三把,试到第二把就开了。他说,你这车是蓝的飞鸽,前年十月来的,锁是我配的,钥匙留了底。我问他,这棚里上百辆车,你都能记住。他说,记不全,就记得住有特点的。你这车,铃盖上有个豁口。
后来我留意过,他跟每辆车都有这样的交情。西单元谁家的电动车,充电器接触不良,他拿砂纸打一打触点就好;北门那辆掉了链条的旧车,一个月没人动,他把链条上了油,罩上塑料布,说别让雨把链子锈死了。有一辆童车,前筐里常年放着一把小花伞,他把伞收进值班室,在车把上贴条:伞在我这儿。
从那以后我发现,他真的都记得。三楼那家小孩的车,车把上缠着蓝胶带,是他给缠的,怕孩子手凉。东门收废品那位的破三轮,车斗底下垫着旧轮胎皮,是他给垫的,说不然一路响,吵着人。谁的车几天没动了,他记下来,贴张条在车上,写着:好久没骑,再不动我给你打打气。
他的登记本我见过一回。不是表格,就是流水账,一行一行的:某年某月,蓝色飞鸽,铃盖豁口;某年某月,红色凤凰,后座新换。字写得用力,纸背面都透出印来。他说这本能管用,谁的车被偷了,报数的时候有个凭据;谁的车忘了停在第几排,他一翻就知道。十几本旧本子码在抽屉里,摞得整整齐齐,像车棚的家谱。
去年冬天,我的车胎瘪了,懒得推去修。老侯看见了,第二天一早我下楼,车胎是鼓的。他说,顺路,我那气筒子闲着也是闲着。我买了两副线手套给他,他推辞了半天收下一副,另一副让我拿回去,说留着自己戴,他有手套。
车棚里有一张小桌,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、一个记事本、一台小收音机。中午的时候,他就坐在那儿,听两段戏,喝一口水。有下棋的老头凑过来,他摆上棋盘,一坐一下午。车棚外面风大,里面暖和,连流浪猫都知道,冬天往车棚最里头的纸箱里钻。
上个月老侯住院了,阑尾炎,不大不小的手术。那几天车棚没人管,车倒了没人扶,没人打气,也没人贴条。邻居们在业主群里说,等老侯回来,咱们凑钱给他买条新棉裤。三天后他回来了,缠着纱布就坐在了那张小桌前,收音机一开,戏又唱起来了。
我推车出门的时候,他头也没抬,说了一句:车闸有点松,回头我给你紧一紧。你看,他还记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