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睡不好，常常在凌晨三四点醒来，然后再也睡不着。那段时间我对夜晚的声音特别熟悉，知道哪一层楼的空调外机会在两点停，知道走廊里的灯什么时候会被熄掉。

其中听得最多的是凌晨四点的鸟叫。

它总是在天亮之前响起来，开始只有一声，很清脆，然后是回声一般的第二声，来自另一个方向。过不了多久，就变成一小片。它们不整齐，也不合拍，像是在各自试嗓子。

我最开始以为是很多鸟一起叫，后来查了一下，才知道凌晨这一段叫晨鸣。

知道这个解释以后，我反而更喜欢听了。因为它们并不是因为天亮了才高兴，而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始了。它们不等。

那段时间我白天很难熬，常常坐在办公桌前发呆。晚上会更难熬，因为四周安静，人的脑子反而转得快。我常常盯着天花板，把白天里的一句话说上几百遍，也想不出一个更好的版本。

有一次我又是三点半醒的，正好赶上了那一拨鸟叫。我忽然好奇天有没有变化，就起来看窗户。外面还是黑的，连轮廓都很模糊，路灯还没有灭。可就在那团黑里，鸟已经在叫了。

我站在窗边听了大概十分钟。它们叫完一轮会歇一会儿，然后又开始。中间有一两次停得很彻底，我以为结束了，结果又有一只冒出来接着唱。

那天我回床上居然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。

我开始把这段时间当作一件固定的事：醒过来以后不看表，先看窗外。天如果还没亮，我就等着听那几只鸟。它们不保证每天都来，下雨时是不来的，天冷也不来。但它们来的时候，我就知道这天是往前走了。

后来我把这段时间当成一件固定的事。它不治疗失眠，也不解决白天那些悬着的麻烦。它只是让我知道，在一天里最没有着落的这一段，还有一个东西是按点到来的，不需要我争取，也不因为我糟糕而缺席。

它们叫起来的时候我常常不起床，只是躺着听。它的节奏很稳，叫三声停一停，再叫三声。听着听着，我的呼吸会慢下来，跟着它走。有几次我就是这样重新睡着的，第二天醒来完全不记得中间断在哪里。

我也试着告诉过别人这件事。有人说鸟叫很吵，有人说凌晨四点谁会醒着。我没再解释。它不是什么可分享的经验，只是我跟这两个小时之间达成的一点默契。

后来失眠慢慢好了。可能是因为换了工作，也可能是因为习惯了。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三点半醒过，也很久没有那样完整地听一轮鸟叫。偶尔起早出差，路上天还没亮，我就会特意把车窗摇下来一点。城市边上那几棵树里，鸟还是一样的叫法。

我还是会被它打动。因为在那团什么都没有的黑里，有一个声音先替我们确认了一件事：天还没亮，但天会亮。它不是为了让谁听见，也不是刻意给你希望，它只是到了这个点就开始叫了。而这恰恰是最可靠的安慰：有些事情会照常发生，跟你的状态无关。

前几天夜里我又醒了一次，两点五十几分。我没有像过去那样着急去睡，而是把被子拉好，等了一会儿。三点四十的时候，外面传来第一声。声音很轻，钻进窗缝里，落在屋里。我听着，笑了。那天我没有再看任何东西，让它陪我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