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父亲一起修那只漏水的水龙头

厨房的水龙头漏了半年。
漏得不大,一天滴小半盆。水滴在水池里,"嗒、嗒",白天听不见,夜里很清楚。
我妈说过好几次,每次我爸都说:明天修。明天到了,还是没修。
他不修不是不会。他年轻时在厂里干过维修,家里的电灯插座门窗,都是他修的。他不修,是因为懒。退休以后他就不爱动了,每天早上去公园,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电视开着,人睡着了。
那只水龙头,就这么滴了半年。
去年国庆我回家。第二天早上,我在厨房看见我妈拿一个盆接在下面。
我说:还没修呢?我妈说:你爸说不漏。我说这不漏吗。我妈笑了一下:他说滴几滴不算漏。
我走到客厅,我爸半躺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。我说:爸,水龙头我来看看。他说:不用。我说:我会。他没说话。
我转身去厨房,抬头看那只水龙头。老式的,扳手往上抬的那种。我伸手扳了一下,扳手有点涩。
我说:要换阀芯。
话音刚落,我听见身后有动静。我爸站起来了,走进厨房,站在我旁边,抬头看着那只水龙头。
他说:我看看。
我让开位置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是垫片。阀芯没坏,是下面的垫片老化了。
他走到阳台,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塑料袋。袋子里全是零碎:螺丝、垫片、生料带、几段铁丝。他翻出两片小垫片,拿在手里看了看,说:这个能用。
然后他打开水阀下面的柜门,弯腰钻进去半个身子。
我站在旁边看着他。
他仰面躺在柜子底下,一只手拿扳手,一只手往上够。位置很别扭,手臂不够长,够两下就停下来喘口气,再够。
我说:我来。他说:不用。
我蹲下来,看见他的手。那双手我小时候很怕,粗糙,有力,打过我。现在还是粗糙,但青筋突出来了,皮肤松了,指甲盖上有竖着的纹路。
他拧的时候手在抖。不是大幅度的抖,是那种用了力气的轻微抖动。扳手咬住螺母,他一使劲,手臂上的筋就凸起来。
拧了五分钟,螺母松了。他卸下来,把旧垫片抠掉。旧垫片已经变形了,扁的,硬的,一抠就碎。他把新的垫上去,再拧回去,又拧了五分钟。
中间他停下来两次,把手放下来歇一下,再举上去。
我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家里什么东西坏了都是他修,我蹲在旁边看,觉得他什么都会。电灯不亮了,他踩着凳子上去,拧两下就亮了。那时候我觉得他很高,修东西的时候我要仰着头看。
现在他躺在柜子底下,我在旁边蹲着。位置反过来了。
他拧完最后一圈,说:好了。
他从柜子底下退出来,一只手撑着地,撑了两下才坐起来。坐起来以后在地上坐着不动,喘了两口气。我伸手拉他,他抓住我的手,借力站起来了。
站起来以后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到水龙头前,把扳手抬起来。
水出来了。不滴了。他关上,再开,再关,连着三次。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说:行了。
我说:嗯。他说:这垫片我攒了二十年,还能用。我说:您留着有用。他说:有。
那天剩下的时间,我们没说什么。他回沙发上看电视,我进厨房做饭。
做饭的时候我抬头看那只水龙头,它不滴了,水池是干的。我打开水龙头洗手,水流得很稳。我关上,站了一会儿,然后打开,再关上。连着三次。
就像他刚才那样。
后来每次回家,我都会看一眼那只水龙头。它一直不漏。我妈说,你爸现在天天检查。我说检查什么。她说:每天都要开两下,看看漏不漏。
我想,他每天开那两下,不是怕漏。是他修过一次那个东西,他想知道它还好不好。
就像他偶尔给我打电话问"吃了没有"。他并不是想知道我吃了什么。
他只是想知道,他还被需要。
那只水龙头现在还在,垫片还是他攒了二十年的那两片。每次我用它洗手,水流出来,声音很稳,不滴,不漏。
我就会想起他躺在柜子底下,手举着扳手,拧两下,抖一下。
那五分钟里,我们父子俩没说一句话。
可那是我这辈子,和他待得最近的一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