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粮票上那半个章

2026-11-05
粮票上那半个章
文章摘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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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收拾老屋的抽屉,翻出一个铁皮盒子,打开一看,是一沓粮票。全国通用的,省里发行的,最小面额半两,纸都黄了,边角卷起来,像一片一片的枯叶。

粮票里夹着一本副食本,是我的。翻开,里面夹着几张票据,其中一张上盖着半个章,红的,洇进纸里,只剩下一道弧线。我娘在的时候说过,那半个章是买肉留下的,那年冬天肉紧,一人半斤,她排了一上午队,轮到她的时候,章快没油了,盖出来就剩半拉。售货员说,半拉也认,拿去吧。

我捧着那半个章看了很久。一九七八年的事,比我年纪还大。

我问我娘,那时候揣着这些票,心里是什么滋味。她说,什么滋味,数着过的滋味。她给我算了一笔账:一个月二十九斤粮,半斤油,一斤肉,过年添二两糖。她说这些数字的时候,不需要想,张口就来,像背自己的生日。四十多年了,她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
她说,那时候买东西,先递票,后递钱,票比金贵,钱倒还在其次。出差的人腰里缠着全国粮票,走一路换一路,谁要是把粮票丢了,比丢钱包还慌,钱包丢了饿不死人,粮票丢了是真吃不上饭。

我说,那你们苦不苦。她想了想,说,苦,可是不慌。票在手里,日子就在手里,一个月二十九斤,掰着指头数,一天不多一天不少,心里反而踏实。她说,你们现在什么都有,什么都不限,怎么一个个还慌慌的。

我没接上话。

晚上我把那些粮票摊在桌上,一张一张看。半两的,一两的,半斤的,图案里有工厂,有麦穗,有水坝。我忽然明白我娘说的慌是什么。我们这代人,什么都能随时买到,反倒少了那种数着过的笃定。想吃什么点什么,想要什么下单什么,可心里的秤,好像反而没有准星了。

当然,我不羡慕那个年代。挨过饿的人都知道,限购的踏实,是被逼出来的踏实。我娘也说,真让她回去过那样的日子,她不干。

我把票拿给我闺女看,她拿起一张半两的,翻来覆去地看,问,半两能干什么,一口都不够。我说,那时候半两也是计划,半两半两地攒,攒出你奶奶陪嫁的一对暖瓶,攒出老屋里的大半件家当。她似懂非懂,把票放回盒子,摆得比原来还整齐。铁皮盒子如今放在我书架最上层,不常打开,可我知道它在,心里就有个数。

我只是想留着那半个章。不为怀旧,是想留一个提醒:东西少的时候,人对着东西,会用心数;东西多了,人对着日子,常常忘了数。那半个章红得不完整,可它盖住的那个上午,有排队的人、有紧着的肉、有一个当家人算得清清楚楚的一个月。这些,后来都成了我娘嘴里的从前,和抽屉里一片一片发黄的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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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旧城时光`Blog
发布于
2026-11-05
许可协议
CC BY-NC-SA 4.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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