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备箱塞满的那一袋

每次从我妈那儿走,后备箱都要被塞满。这是她的规矩,谁也拗不过。
去年国庆假期结束,我走的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透,她已经在我车边转了三圈。苹果装了一箱,是她特意去早市挑的,说摊主是她熟人,给的都是树尖上晒足了太阳的。白菜两颗,大葱一捆,花生一袋,还有四个她腌的咸鸭蛋,用旧报纸一个一个包好。
我说妈,城里什么买不着,您这是搬家呢。她不理我,接着往里塞。我说后备箱满了,她说,满了?后座还能放。我说后座放东西坐着硌。她说,那你抱着,抱一路。
塞到最后,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袋口系得紧紧的,塞进副驾驶的储物格里。她说,这里头是煮好的鸡蛋和两个烧饼,路上饿了吃,别光喝咖啡,那玩意儿不顶饿。
车开出小区,我调后视镜,看见她还站在楼下,围裙都没摘。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抬手拢了一下,朝我摆摆手。意思是走吧。
上了高速,我掰开一个烧饼,还温的,里面有她多加的芝麻。我一边开车一边吃,吃着吃着眼睛就热了。四十多岁的人了,被一个烧饼吃出了眼泪,说出来不怕人笑话。
我小时候,她送我上学,书包里总要塞一个苹果,说课间饿了吃。我嫌沉,偷偷掏出来放在家里,她发现了,也不说破,第二天照样塞。后来我住校,她来送被子,被子卷里卷着一袋炒花生。再后来我去外地工作,她送我到车站,往我包里塞煮鸡蛋,鸡蛋还烫手。
一晃这么多年,我坐过火车、大巴、飞机,如今开上了自己的车。行李从编织袋变成了拉杆箱,不变的是总有一样吃食,从她的手里,塞进我的包里、箱里、后备箱里。
有一回我跟她说,妈,您别塞了,我惦记着您的身体,不惦记那点苹果。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,我知道你什么都有。可你小时候吃我塞的苹果,脸上是笑的。我就是想再看一回那个笑。
我在电话这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上个月她来城里小住,住了一礼拜,走的时候我送她去车站。她的小箱子很小,我拎起来,轻得不像话。我忽然鼻子一酸,她把能给的都给我了,留给自己的,就那么一点。车开动的时候她在后座回头冲我挥手,我看见她的箱子上,还别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扣针。人到了这个岁数才慢慢明白,父母给孩子的那一车一车,从来不是东西,是他们把日子过成了路,好让你走得远一点,再远一点。
今年清明我又回去,走的时候,我提前把后备箱清空了,腾出最大的地方。我妈一看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说,你可算懂事了。那天她塞得格外起劲,苹果、白菜、咸鸭蛋,一样不少。我看着满出来的后备箱想,这一车哪是土产,这是一位母亲能把上的、最后的劲,全给了要走的孩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