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东头第三排，靠着出口那块，是老周的摊位。他不卖别的，只卖葱姜蒜和几样时令小菜。摊面不大，一块木板架在两个铁皮凳上，就算把全部家当摆完了。

我第一次在他摊前停下来，是因为忘了买葱。那天傍晚买的菜够多了，拎着袋子往回走，走到半路才想起来，晚饭那条鱼没有葱压腥，不成。折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，市场里的人走得差不多，几个摊主正把塑料筐摞起来。老周的摊还在，他正把剩下的小葱一撮一撮地拢齐，用旧报纸条捆成小把。

我问他还有葱没有。

他抬头看我一眼，说有。停了一下又补一句，正给你留着呢。

我以为他开玩笑。市场人来人往，他并不认识我。但他从脚边的纸箱里拿出一把葱，根部带着湿泥，叶子还挂着水。他说这是最后一把了，没人要他就带回去，明天就蔫了。

两块五。他把钱收了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把葱递过来的时候又抓了一小撮香菜塞进袋子，说这个不要钱，家里多的。

回去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句正给你留着呢。后来去的次数多了才明白，他大概对每个回头来买葱的人都这么说。一句客气话，说的人随口，听的人却记下了。

从那以后我有意绕到他那个摊。慢慢就看出些别的来。他的秤总是给得足，从不把水淋淋的菜往袋口外面甩。有人只买五毛钱的姜，他也认认真真挑一小块切下来，不多不少。有个老太太每回来都要跟他说上好一会儿话，说的是她孙子升学的事，他一边择菜一边听，时不时嗯一声，从不打断。

有一回我问他，一天能挣多少。他笑了笑说够吃。又说这摊摆了十九年，从路边开始摆，后来才有顶棚。

他把手伸出来让我看。指关节粗大，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。他说年轻时在工地上做活，后来腰不行了，就回来种菜。种菜也累，他说，但能自己说了算，几点起都行。

那天他女儿来送饭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，拎着不锈钢饭盒。他把饭盒接过来放在膝上，一边吃一边还照看着摊子。小姑娘站在旁边帮他理被打乱的葱叶，一根一根摆齐，理得很慢很仔细。他吃了两口，抬头看她一眼，什么也没说。

后来我搬过一次家，离那个市场远了，有一阵子没去。再特意绕过去，他的摊还在，人瘦了些，头发白了大半。看见我，他愣了一下，说好久没来了。

我说搬远了。

他说远了也好，远了说明日子往前走了。

我又买葱。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把，还是那句话，给你留着呢。这一次我没解释，也没推辞，接过来就走。袋子里照例多了一小撮香菜。

走出市场天又黑了。路边有卖烤红薯的，油烟往上冒，闻着是甜的。我想，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摆了十九年摊，见过多少人从面前走过去，说过多少次差不多的客气话。他大概记不住每一张脸，但他一直在那儿，你什么时候回去，他都在。

我从那以后养成一个习惯，买菜总要多买一把葱。有时用不完，蔫了扔掉，也不心疼。有些东西不值几个钱，可你多拿一把，卖的人心里是高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