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亭旁边那把小马扎

我们那条街的拐角有一个电话亭,绿色的,玻璃上几道裂痕,用透明胶带贴着。投币的那种早就不能用了,后来改成插卡,再后来卡也没人卖。电话亭留在那里,像一个忘了撤走的旧站台。
老李住在电话亭旁边。他不是在那儿值班,也没人给他发工资。他只是每天下午一点准时提个小马扎出来,坐在亭子的阴影里,看街上的人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他,是有一年夏天,我在他身边的墙上贴找房子的启事。贴的时候他看我一眼,说这个位置不行,早上太阳晒,纸会卷。他说完站起来,指了指另一面墙,说贴那儿,那儿背阴。
他说完就坐回去了。我照他说的贴。后来那个启事果然被人撕走了,我搬到了两条街以外。
有一阵子我在附近上班,中午常走路经过。他总是在。夏天他戴草帽,冬天手上套两只不同颜色的袖套。旁边有个铁皮盒子,里面放着烟丝和一小沓纸。他自己卷着抽,卷得很慢,卷好了在膝盖上顿一顿,才点上。
我跟他打过几次招呼。话不多,他问一句我答一句。他问我做什么工作,我说写字。他点点头,说写字好,写字不晒太阳。说完自己笑了一下。
有一回我看见他在跟一个收废品的人说话。那人推着三轮车,车上捆着一摞纸箱。两个人骂着玩似的说着什么,说到最后都笑了。收废品的推车走了,他还坐着往下看,看了好一会儿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电话亭以前是有用的。三十年前这条街上没有几户人家装电话,谁家有急事都来这儿排队。那时候老李三十出头,在旁边的副食店上班。他替人守过队,谁家里有病人要先打,他让人先打。有人打完忘了拿找的钱,他追出去半条街。
这些不是他自己讲的,是别人讲的。他自己从来不说这些。问他,他就说那时候年轻,闲不住。
电话亭大概三年前被拆掉了。是突然的事,一天早上来了两个人,撬了底座,装上车拉走。地面留下一块水泥印,四四方方,比周围的颜色深一点。我路过的时候水泥印还在,老李的马扎还在旁边放着,人坐着,只是背后空了。
我没敢上去问。过了几天我再走那条路,马扎不见了,墙根下摆了两只泡沫箱,里面种着葱,叶子长得挺高。有人说他搬到女儿那边去了,有人说他还住在这儿,只是不出门了。
我不太确定哪一种说法是真的。我记得的是那个下午,他教我把启事贴在背阴的那面墙上。他完全可以不说,我贴错了也不会怪他。但他站起来,指了一下。
这几年我走过很多地方,很多东西拆了又建,建了又拆。有些变化是必要的,有些只是没人记得它有什么用。那天水泥印留在地上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,一座城市里被人反复使用过的地方,被用旧了,就成了一个记号。记号没有了,走过的人心里还是空的几秒。
现在我偶尔会想起那个绿色的亭子。想起来的时候也在想,那些排过队的人,有多少还在这条街上,有多少已经不在了。电话接通以后说的那些话,大概早就说完了。可排队那会儿,人们在心里反复念的那一句,可能至今还没改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