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南门往东五十米，有个煎饼摊，支一辆改装的三轮车，车斗上架一块铁板，铁板油亮。摊主是位四十来岁的大姐，系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，头发用皮筋利落地扎在脑后。摊子没招牌，就插一块小纸板，写着煎饼两个字，字还是圆珠笔描过又描的。

我刚换到这个公司那年，早上一边赶车一边在她那儿买煎饼。第一次点单，我话说得急：加蛋加薄脆，不要香菜，酱少一点。大姐应了一声，手上开始摊面。刮板在铁板上转一圈，面糊摊开，打蛋，撒葱花，翻面，刷酱，放薄脆，对折，装袋，一气呵成，前后不到两分钟。我把袋子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火候正好，酱确实不多。我那时只当是她手艺好，没多想。

第三天早晨，我还没开口，大姐先说话了：加蛋加脆，不要香菜，酱少？我愣了一下，说是。她笑了笑，低头摊面。从那以后，我每回去，只用说要不要加别的，别的她都记得。有一回降温，她看我穿得单薄，多打了一个蛋，说天冷，吃饱点。我没要那个蛋，她非塞给我，说算她请的，工友嘛，哪天你发达了多来几个就行。那阵子我加班多，有几回九点多才从公司出来，她的摊子早该收了，可车还停在老地方，铁板上温着面糊。她说，估摸你这几天都是这个点，给你留着的。

日子久了，我发现她记住的不止我一个。隔壁楼有个姑娘，煎饼里要加双份生菜不要酱；对面工地几个师傅，只要加两个蛋，抹最便宜的酱，她总把薄脆多掰一块压进去；还有个上小学的男孩，每天放学来买一个不加蛋的，她只收半价，说孩子兜里没几个钱。她的脑子像个小本子，谁是谁，一翻就到。我问过她累不累，天天四点出摊。她把刮板往铁板上一搭，说，累，可人家大清早的，就指望这一口热的，我记错一回，人家就得多等或者少吃一口，不划算。

前年冬天，她回老家给儿子看孩子，摊子歇了三个月。那三个月我换了好几处早点，买回来的煎饼不是酱抹多了，就是薄脆受潮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开春她回来了，我路过看见车还在老地方，几乎是跑过去的。她抬头看见我，第一句话是：还是老样子？我说，是，还是老样子。面糊下去，蛋液摊开，葱花落下，铁板上滋啦一声，那一声比什么闹钟都提神。

铁板边上常年放着一只搪瓷缸，是她自己的，茶垢厚得看不出本色。有人劝她换个带盖的杯子，她说缸子轻，单手拿不碍事。她干活的空当抿一口茶，抹一把铁板，接着摊下一张，节奏从没乱过。

其实摊煎饼这事没什么稀奇，满大街都会。稀奇的是有人肯把你的口味放在心上，记住，不问第二遍。大姐没什么文化，讲不出服务的道理，她只是觉得，你对人上心，人才会对你上心。那个煎饼我吃了好几年，说不上山珍海味，可每天早晨咬下第一口的时候，铁板的香气混着酱味，我总觉得，这一天是从被人惦记着开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