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住的小区门口有一趟老公交车，车龄比我的工龄还长，逢站必停，不紧不慢。开这趟车的师傅里，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姓陈的司机，五十岁上下，平头，胳膊上有一块晒出深浅的印子。我没跟他讲过几句话，却记了他好几年。

那年秋天我父亲住院，我每天晚上下了班往医院赶，末班车九点一刻。有一晚我加班到八点五十，一路狂奔到站台，远远看见车已经进站了。我心里一凉，脚下的步子却没停，边跑边喊。车没走。我跑到跟前，扶着车门喘气，司机就是他。他说，慢点，不急，摔了不值当。我上车刷了卡，车里人不多。车重新起步，稳得几乎察觉不到。后来我又跑过几趟这样的末班车，有一回司机不是他，车门在我跑到一半就关了，我能理解，也确实怪我自己。但从那以后，只要是他当班，我在站台上一出现，那辆车总是走得慢一些。

后来我留了心，发现他不止对我这样。有一个拄拐的老爷子，每周二坐他的车去医院复查，老爷子腿脚慢，从路沿挪到车门要小半分钟。别的司机遇上了，也就是等，他不光是等，等老爷子扶稳了、坐下了，才看一眼后视镜起步。有个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，上车时他总把车往前多探半个车身，让车门正好对着路沿的坡道。有一回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跑掉了公交卡，翻遍了书包急得快哭，他把车靠边，说，找，找不着算我的。孩子最后在座位缝里找到了卡，全车人都松了口气。

这些事，他一件都没挂在嘴上。有一回我在车上听见有人夸他，说师傅你人真好，他嗯了一声，说，开门关门是手艺，等一等人也是手艺的一部分，都会。说完一脚油门，继续赶他的路。那趟车线路长，红绿灯多，他每一站多等十几秒，一天下来也是不少的时间。可他的车从来没因为这个晚点，他能匀回来。有一回我问他怎么匀的，他说，路上少斗一口气，省下的就够等了。

前年他退休了，最后一天当班，几个常坐车的老乘客自发送了他一篮子鸡蛋，他推不掉，红着脸收下了。车开到我们那站，他照例把车停得端端正正，对我说，往后末班车换人了，你早点到。我说好。车开走的时候，我从车窗看他的背影，跟平常每一班一样，没什么特别。

现在那趟车换了新车，司机也都年轻，服务规范，没什么可挑的。可我偶尔在站台上看表掐时间的时候，还是会想起那十秒。规定里没有那十秒，时刻表里也没有，它是从一个人心里匀出来的。这世上有很多道理写在纸上，可真正让人记住的，往往是某个傍晚，一辆本可以开走的车，为你多停了那么一会儿。那十秒不改变什么，赶不上的还是赶不上，赶上的也不过是早几分钟到家。可它让你知道，你跑得再狼狈，也有人愿意等你一小会儿，并且不觉得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