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小区东门外原先有个报刊亭，绿色铁皮，顶上支着一把遮阳伞，伞褪成了灰白色。看亭子的是位姓吴的老先生，六十多岁，戴一副老花镜，镜腿断过一边，用透明胶缠着。亭子不大，里外挂满了报纸杂志，除了卖报，还代收代发，顺带卖些电池和矿泉水。

那几年我通勤坐地铁，喜欢在车上翻报纸。每天早晨七点，我路过报刊亭，喊一声吴师傅，一份早报。他头也不抬，手已经从架子最顺手的那格抽出一份，隔着窗口递出来。报纸平整，折痕都是他早上拆捆时用尺子压出来的。有一回我忘了带零钱，摸遍全身只有一张一百的。他摆摆手说，明天补。第二天我特意多走两步去给他钱，他已经把昨天的账记在一个小本上，一笔一划，一栏一栏，给我那一页折了个角。

后来有了手机，看新闻不用等报纸了。买报的人越来越少，亭子里的杂志撤了一批又一批，架子空出来的地方，渐渐堆上了他的杂物。可他每天还是四点多起来，蹬三轮去取报，回来拆捆、理齐、上架子，一样不少。我劝他，吴师傅，现在谁还看报纸啊。他扶了扶眼镜说，你早晨不也来拿吗。我一时语塞。他接着说，总有人要看。想看的那些人，得有地方拿。

他记性好得吓人。谁家订什么报，谁哪天出差要停几天，谁的孙子爱看漫画，他心里都有一本账。有位住在五号楼的老先生订了晚报，那年冬天摔了腿，下不了楼。吴师傅每天傍晚把报纸卷好，塞在车把上，送到五号楼一层的信箱里，还专门多绕半层，把报纸塞深一点，怕被雨水打湿。这一送，送到老人能下楼为止，没多收过一分钱。老人家人来道谢，他说，订了报，就得送到，这是规矩。

再后来，东门外要改造，报刊亭要拆。拆之前那几天，还有人专门绕过来买最后几份报。吴师傅把架子上的存货一份份理好，送老订户的送老订户，零卖的零卖。最后剩下的几份，他送给了几个老主顾，我得了两份。报纸不新了，我拿回家也没细看，就那么放在抽屉里。搬空那天，我路过，看见他把那把褪色的遮阳伞收拢来，靠在亭子边，自己坐在马扎上抽了根烟。我过去打招呼，他说，亭子没了，人还在，有事你喊我。

现在东门外是一排整齐的新铺面，报刊亭的位置成了一小块绿化。有时候我早晨路过，会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看一眼。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了，可我总觉得还站着一个人，从架子最顺手的那格里抽出一份报纸，隔着窗口递过来，边角齐整，折痕笔直。吴师傅没上过什么学，也讲不出大道理，但他守着那个亭子的二十年，把一件事从头到尾做齐整了。报可以停，规矩没停。那两份报纸我至今留着，不为看新闻，为的是提醒自己：答应递出去的东西，就递到最后一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