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有个修鞋的摊子，摆了快二十年。摊主姓侯，大家都叫他老侯。摊子极简陋，一张矮凳，一台黑铁的手摇补鞋机，还有一只掉了漆的木头盒子。盒子里分着许多小格，装着鞋钉、胶水、锥子、麻线，还有几块颜色不一的皮子。老侯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，一双眼睛只盯着鞋。

我第一次找他，是一只皮鞋开了胶。那鞋穿了三年，前掌裂了道缝，雨天进水。我说师傅，能修吗？他接过去，捏了捏鞋头，又把鞋翻过来看鞋底，说，能修，但钉两颗鞋钉，走得久些。我说钉吧。他从木盒里捻出两颗钉子，那钉子比普通钉子细，一头是扁的，在手里闪着暗光。他先拿锉刀把裂缝里的旧胶刮干净，涂上胶，压实，然后把鞋架在铁砧上，锤子起落，两下，一颗钉子就咬进鞋跟里了。声音很脆，笃，笃。修完他把鞋递给我，说，胶要干一个晚上，明天再穿。我说好，多少钱？他说，五块。

后来我常去。不全是鞋坏了，有时候是鞋跟磨偏了，钉一层掌；有时候是包带断了，让他缝两针。他每次都先看，看完才报价，报多少就是多少，从不看人下菜碟。有一次我赶时间，鞋跟磨穿了，走路咯噔咯噔响。他让我坐，自己蹲在那儿钉掌。我催了一句，快点行吗。他手上没停，说，钉子要钉正，快了就歪，歪了你穿两天还得回来。我不好意思再催，就看着他钉。他眯着眼，先虚比了一下位置，把钉子按在掌上，锤子举起来，落下，正中。然后是第二颗、第三颗，一颗挨着一颗，间距齐得像用尺量过。

有一回下大雨，我路过巷口，看见他蹲在屋檐底下，把那只木头盒子抱在怀里，用一块塑料布裹着。人淋着，盒子没淋着。我打趣说，师傅，人比钉子金贵。他说，人淋了会好，钉子淋了要生锈，生了锈，钉进鞋里就是害人。我当时听了只觉得他是随口说的，后来想想，这话里有他的道理。他钉的鞋掌，我穿到鞋面旧得不能看了，掌还没掉过。

去年冬天他病了一场，摊子空了半个多月。我的鞋跟又磨偏了，别处也修过，钉得歪歪扭扭，走路还是硌。等他回来，我把鞋拿过去。他看了一眼就笑了，说，这不是我钉的。我说不是，是别家钉的。他没再说什么，起出歪钉，重新找平，又钉了一排。收的时候还是老价。我说师傅你这手艺，收这点钱亏不亏。他把锤子放回盒子里那格，说，我钉的是钉子，也是名声，名声不能收钱。

那只木头盒子到现在还在，边角的漆掉得更厉害了，可小格里的东西分毫没乱。有人劝他换个新工具箱，他摇头，说用了半辈子的东西，闭着眼都摸得到哪颗钉在哪。我有时路过，会看一眼那个摊子。老侯低着头，锤子笃笃地响。在这个什么都说快、坏了就扔的年月里，还有人愿意为两颗钉子的正歪较真，想着穿鞋人往后的日子。这件事本身，就像那颗咬进鞋跟的钉子，不响，但是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