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抽屉底下压着一个本子，封皮是牛皮纸的，边角卷了。翻开第一页盖着红章，写着副食本，下面是一行行打印好的格子，油和糖，盐和酱，一格一个月。

那时候买东西不只是掏钱，还得带上它。买一次划一次，划痕是售货员用圆珠笔画的，一道斜杠，从上到下，力气很大，纸都划破了。

我小时候跟着我妈去过副食店。柜台很高，我踮着脚也看不见台面。她把本子递上去，说半斤油。售货员拿过本子，翻到当月那一页，找到油那一栏，划一道，然后转身去打油。

打油用的是那种长柄的提子，一提半斤，倒进漏斗里，瓶口冒出一串泡。我盯着看，觉得很好玩。

回家的路上我妈把本子收进布兜，压在底下。我说为什么要压在最底下。她说丢了就麻烦了。

有一年年底，本子上一格没划完。我妈说这月不用买了，省着。我问为什么不买。她说钱紧。我说那不是有本子吗。她看了我一眼，说本子只是让你买，不给你钱。

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。后来懂了，是很多年以后的事。

本子最后一页有几行是用铅笔划的，划得很轻，后来又擦掉了，留下一道灰印。我问我妈那是什么。她说那是想买没买成的。我说那为什么擦掉。她说留着看了难受。

她说话一向这样，不多解释。

这个本子后来不用了，大概是某一年开始，买东西只要钱。我妈把它收进抽屉，跟户口本放在一起，好多年没动过。

我上次回家翻抽屉，又看见了它。牛皮纸更脆了，边上一碰就掉渣。我翻开，那些斜杠还在，一道一道，笔迹深浅不一，说明画它们的人那天心情不一样。

我数了数，一本上大概有几十道。每一道背后是一次具体的采购，半斤油，一斤盐，二两糖。糖那一栏划得最少，一年才两三次。我问过为什么。她说糖贵，也不常吃。

有一年过年，她划了两次糖。我用手指摸了摸那两道杠，纸上有轻微的凹痕，是圆珠笔用力压出来的。

我还问过她，本子用完了怎么办。她说一年一本，年底换新，旧的留着，卖也没人要。我说那抽屉里是不是有好几本。她说有。

后来我翻了一下，确实有三本，摞在一起。最上面那本纸还白，最下面那本已经发黄，边上有虫蛀的小洞。三本加起来，就是她在那家副食店排队划杠的三年。

我没敢数一共有多少道杠。数出来大概会吓一跳，那可是一天一天的饭。

我妈看见我翻，说别翻了，都是废纸。我说不是废纸。她没接话，把本子重新摞好，压在户口本下面。她压的时候用手掌抹了一下封面，像在抹平什么。

我把本子放回抽屉，没有带走。它不属于我了，属于那个柜台很高的年代。

但我记住了那句「本子只是让你买，不给你钱」。小时候听着像废话，长大才知道，这句话里有一个女人把日子算得清清楚楚的那几年。她没抱怨，只是把没买成的那几行擦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