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第一台电视是黑白的，十二寸，屏幕上蒙着一块布，说是防尘。每天晚上七点，我爸把布掀开，拧开开关，屏幕要先暗一会儿，才慢慢亮起来。

那台电视头顶有两根天线，像兔子的耳朵。要看清楚，得把天线转到某个角度，偏一点就全是雪花，还带沙沙的响。

我家的位置不好，天线怎么转都有重影。后来我爸从厨房拿了锡纸，撕成小块，裹在天线的接头上，一圈一圈缠紧。缠完以后画面真的清楚了一点。

他说这叫接地气。我不懂，只觉得锡纸亮亮的，很好看。

从那以后，天线上的锡纸就成了固定配置。时间长了，锡纸发黑，边角翘起来，我爸就再裹一层。到最后那个接头缠得像个拳头，谁也不敢碰。

碰了就雪花。这个规矩家里人都知道。

有一次我不小心碰掉了，画面立刻花了。我爸没骂我，蹲在地上重新缠，缠了十几分钟，手被锡纸边划了一下，他用嘴吮了吮，继续缠。缠完抬头说，好了。

那天晚上看的是一部电视剧，具体什么名字我忘了，只记得看到一半下起雨，画面又开始抖。我爸说雨大了就这样。他站起来去转天线，我在下面喊，往左，往左。他往左转一点，画面稳住了。

那种配合现在没有了。现在的电视一个按钮就清清楚楚，不用担心天气，也不用谁站在那儿举着手。

后来家里换了彩色的，天线还是那两根，锡纸还是缠着。新电视清楚，但我爸还是习惯性地去转一下，转完发现没用，笑一笑，把手放下。

再后来电视换成了薄的，天线彻底不用了。搬家的那天，我爸把那两根天线拆下来，放进一个纸箱，说留着。我妈说留着干什么，没人用。他说留着。

纸箱在阳台上放了几年，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清掉了。我问过我妈，她说可能是卖废品的时候一起卖了。我有点可惜，但也没说什么。

前年我回老家，在旧货市场看见一台同款的黑白电视，摆在角落里，天线上也缠着锡纸，不过缠得很整齐。我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。老板问我要不要。我说不要。

不是不想，是搬回去也没地方放。

我有时候会想起那团锡纸。它不值钱，也不好看，就是厨房里随手撕下来的一点东西。但它让一个孩子看清了屏幕上的世界。我爸不懂什么原理，他只是试，试出来就记着，下次接着用。

我后来查过，锡纸那套办法其实没多少道理，多半是接头接触好了。但我没跟我爸说过。他缠了那么多年，我一直以为他很懂。现在我懂了一点，反而觉得那团锡纸更值钱。

有些事做成了，不是因为道理对，是因为人肯试。他试的时候也没想过一定能成，手上有什么就用什么，厨房里有锡纸，就撕锡纸。

现在我知道的多了，遇到不清楚的画面，第一反应是查资料。可那个蹲在地上缠锡纸、手被划破还继续缠的人，用的是另一套办法：先动手，再看看行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