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中那几年，班里几乎人手一个软皮本，封面上写着歌本两个字，有的还贴了明星贴纸。里面抄的是歌词，一行一行，字挤得很紧，生怕一页抄不完。

我的本子是硬壳的，棕色，比别人厚。第一页抄的是当时最流行的那首，抄了三遍，因为第一遍写错了一个字，第二遍把段落顺序弄反了。

抄歌词这事很认真。有人用蓝笔，有人用黑笔，还有人用两种颜色，歌名用红的，正文用黑的。有人在每一页的空白处画小花，画得不好，但画得很密。

本子在班里传着看。谁抄到了新歌，谁就风光两天。我们交换本子，你抄我两首，我抄你三首，像交换什么贵重东西。

有个人抄得最好，字漂亮，还会标出哪里转调。她的本子很多人借，她不肯轻易借，说怕弄脏。

我借过一次。还给她的时候，她说你别折角。我说没有。她翻了翻，指着一页说这里。我一看，真的有个很小的折痕，我自己都没注意。

她没生气，只是把那一页抚平，用字典压了一晚上。

后来毕业，本子各自带走。我的那一本跟着我搬了三四次家，中间丢过一次，找回来时封面湿了一半，字都洇了。

前年收拾屋子，我又翻出它。翻开的时候手有点抖，纸脆了，翻页能听见声音。里面的字比我现在写的还工整，每一首歌后面都有日期，有的还写着「好听」「一般」。

我看到有一首旁边写了两个字，难唱。那是我自己评的，现在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这么写。

最后一页没有歌词，只有一个名字，写了又涂掉，涂得很厚，用笔反复划过，纸都划毛了。我看了很久，想不起来是谁。或者说，想起来也不太确定了。

我记得那几年我们不说喜欢，也不说想念。喜欢一个人，就把她的名字写在本子的最后一页，写完又怕别人看见，于是涂掉。涂掉了又舍不得撕，就那么留着。

那本东西现在还在我书架上，跟一堆旧书放在一起。我女儿有一次翻出来，问我这是什么。我说抄歌的本子。她说为什么不打印。我说那时候没有。

她哦了一声就放下了。

我试着回忆那个名字。把最后一页对着光看，涂得太厚，看不出笔画。我拿手机拍下来放大，还是看不清。

我想了两天，想起一点：那几年坐我后排的女生，抄歌抄得最好，本子不肯轻易借人。她借过我一次，还的时候让我别折角。

我不确定那个名字是不是她的，也不想去问。涂掉的意思，大概就是不用再问了。

本子中间还夹着一张纸，是当年油印的歌词单，字发虚，边上有折。我抽出来看了看，又按原来的位置放回去。夹了三十年，那个位置已经成了它的位置。

我没有解释更多。有些东西解释起来很费劲，比如为什么一首歌要手抄三遍，比如为什么一个名字要涂掉还留着。那不是笨，是那时候我们手里能掌握的，只有一支笔和一个本子。慢，但每件都经过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