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食本夹层里的粮票

收拾老屋的时候,我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翻出几本副食本。副食本里夹着粮票,全国的,省的,还有一张市里用的,小的像张邮票。
那年头买什么都要票。粮票按人头发,粗粮细粮分得清清楚楚。我奶奶管着全家的票,她把它们夹在副食本里,副食本压在饼干盒底下,饼干盒放在五斗柜最上层。谁也不许动。
我小时候不懂,觉得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纸片挺好玩的,有一次偷偷抽了一张出来,想着拿去换糖。还没出胡同就被我奶奶抓回来了。她没打我,但她把那张粮票从我手里拿回去,对着灯照了照,看看破没破。确认没破以后,她才坐下来,跟我说了半个钟头的话。
她说这张票是一家人三天的人口。她说你以为这是纸,这不是纸,这是你爸和你姑嘴里的一口饭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把饼干盒重新收好,又拿一根布条在外面缠了两道,打了个结。她说,不是怕你,是家里就这点家底,折不起。
我那年大概七岁,听不太懂,但记住了她的脸。那张脸不是凶,是紧,像绷着的绳。
后来日子好了。先是粮票慢慢不用了,再后来攒的票成了一沓废纸。我奶奶却没扔。她把它们夹好,放回饼干盒。我问她,这些没用了,留着干什么。她说,没用就留着呗,又不占地儿。
我又问她,当年是不是谁家都这么数着过。她说,谁家不数,数着过不寒碜,不数才要出事。她说她们那栋楼里,家家有个管票的人,管得好的,月底锅里还有;管不好的,二十号就得上邻居家借。借粮票这事,她一生没干过,也没让人上门借过——有回邻居真揭不开锅了,她没借票给他,直接把自家半袋面拎了过去。票是要还的,面不用。
她还留着那张我抽出来过的票。它比别的票旧一点,边角有个折痕。我后来想,她大概是留了个念想,也可能就是懒得挑,谁知道呢。
我奶奶走后,饼干盒传到我爸手里,我爸不拿它当回事,塞进了床底下。这次收拾老屋,是我从床底下把它拖出来的。
我坐在地上,把副食本一本一本翻。本子里有我奶奶的字,铅笔写的,数字后面画着圈。有几页记的是我们家的口粮账,谁几斤,剩几斤。翻到中间,看见一行小字:小军抽票一张,念过。
小军是我。念过,就是说过我了。
我拿着本子看了很久。窗外有人骑电动车过去,喇叭里放着收废品的吆喝。跟那个什么都凭票的年代隔了三十年,像是两辈子。
我把饼干盒原样装好,带回了家。没扔,也不打算展览,就放在书柜最上层。有时候我看着它想,那一辈人过日子的方式是数出来的,一粒米一张票地数。数出来的日子紧巴,可他们数了一辈子,把我们数大了。
现在谁家里还有粮票呢。可我总觉得,那种数着过的劲儿不该丢。东西多起来以后,人容易忘了每一张票背后,都站着几张要吃饭的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