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机的旋钮

我家第一台电视是黑白的,十四寸,换台靠拧旋钮。
旋钮在屏幕右边,一拧咔哒一声,过一个台。就两个台,一个中央台一个省台。咔哒,咔哒,再拧就回去了。有时候拧过头,屏幕上全是雪花,沙沙地响,得往回再拧半格。
我是那台电视的专职调台员。我爸妈坐在床上看,我坐在电视跟前的小板凳上,负责拧。他们喊,换台。我就拧一下。再喊,回来。我就拧回来。一台电视,把我训练得手脚麻利。
调台还有些讲究,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。拧的时候要慢,拧快了容易过头;雪花大了别使劲拧,先拍一拍电视顶上,拍一下顶用的话,就不用动了。这些手艺没人教,全凭在小板凳上坐出来的经验。
天线也是个活儿。电视不清楚了,我爸妈不怪电视,怪天线,派我上楼顶扶着。我在上面扶着杆子,下面喊,好了好了,清楚了一点,再往左!我往左,杆子一歪,又花了。下面喊,右边右边!最后是我在楼顶举着杆子纹丝不动,他们在下面看完整集电视。
冬天上楼顶冷,我把手揣袖子里,用胳膊夹着杆子。看完他们才喊我下来。下来我爸妈问,冷不冷。我说不冷。其实手指头都僵了,可是上面那点儿差事让我觉得自己重要,就不觉得冷。
那台电视后来坏了,屏幕上有一条亮线,一闪一闪。我爸请了同事来修,打开后壳,里头密密麻麻的零件。我蹲在旁边看,看见那个同事用一个带夹子的表,一根线一根线地量。修好以后他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:电视这个东西,看着是画面,其实就是电在跑,跑对了地方就有影儿。
再后来换了彩电,遥控器一按就换台,几十个台。我从调台员的位置上退下来了,没人再需要我扶天线。
爸妈看电视还是老姿势,坐在床那头。新电视清楚,谁演什么看得一清二楚,可他们老说没意思,还是原来的节目好看。我妈说,那时候一个礼拜就盼着一集,现在一天到晚都有,反倒不稀罕了。
我想了想,是这个理。那时候全家就一台电视,一个台播什么,第二天整条巷子都在说。雪夜里扶着天线,是为了看完那一集;现在躺在沙发上划半天,什么也没看进去。屏幕亮了,心不在。
前年老家翻房子,我从柜子顶上摸到那个旋钮,电视早就当废品卖了,旋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拧了下来,留在了柜子上。塑料的,磨得发白,中间一圈亮。
我把它攥在手里,拧了一下。空的,没有咔哒声。可我耳边马上就有了那个声音,还有楼上喊的,往左,往左,好了别动。
现在想,那不只是在调台。一个家里,谁拧旋钮,谁扶天线,谁在楼顶挨冻,都是分工,也是位置。我的位置早就没了,可每回想起来,我还是那个举着杆子站在楼顶的小孩,冷,但是重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