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初中的时候有一本手抄歌词本。

蓝色的塑料皮，里面夹页，是用我妈单位淘汰的稿纸订的。那时候流行歌曲都靠抄，磁带盒上印的歌词看不清，就得听着一句一句扒。扒下来一句，抄一句，记不准的地方空着，等哪天广播里再放，凑上去补。

我的字那时候不好看，抄得又急，一行爬一行。可我抄得认真，错一个字就用橡皮擦，纸都擦毛了。同桌笑我，说抄这玩意儿有什么用，又不算作业。

我说你不懂。

班里传着抄。谁扒下来一首新歌，第二天全班都来借本子，一中午能转三圈。有人抄走了还用涂改液改字，把我气得不行。为了这个，我后来在扉页上写了四个字：用完速还。字底下还画了一道横线，郑重得很。现在想，一本破稿纸订的本子，值得吗？那时候真觉得值得。歌要是新扒的，字要是自己的，就是宝贝。

抄歌词不光是抄。那个年代，东西都金贵，你把一首歌抄下来，这首歌就是你的了。磁带会坏，广播会停，本子上的字不会跑。

本子中间有一页，抄的是一首老歌。那首歌不是我从收音机里扒的，是我爸教的。有天晚上停电，点着蜡烛，他哼起来，说这是他们年轻时候的。我拿本子记，他一句一句唱，唱到记不清的地方就停，说，这儿我忘了，你自己顺着编一个吧。

那晚来电了，灯一下子亮起来，我们俩都愣了一下，像从什么里被拽出来。我爸把蜡烛吹了，说，接着记吧，就剩两句了。

我就真编了两个词填上去。我爸听完说，编得还行，跟原来的差不离。

那页的字是我本子里最好看的，一笔一划。页脚我画了一支蜡烛，歪歪扭扭的火苗。

后来本子越来越多，磁带换成了光碟，光碟换成了下载，歌词一点屏幕就全出来了，一个字不差。我再也没有抄过歌词。那本蓝皮的，不知在哪次搬家中不见了。

前年回老家，我妈收拾出一箱我的旧东西，让我挑挑有没有要的。我翻了半天，课本、奖状、信纸，没有那本歌词本。我问我妈，还有个蓝本子呢。她说不记得了，可能当废纸卖了。

我有点失落，但也说不上多失落。本子没了，可我记得里头的东西。记得那个停电的晚上，我爸哼歌的样子，记得我说编得还行时他的表情，也记得那两个我编的词。要不是今晚想起来，我都忘了那词是我编的。

歌现在随时能听，音质比那时候好一百倍。可我总感觉少了点什么。少了的大概就是扒歌词的那个过程：你惦记一首歌，等它，追它，一个字一个字把它请到纸上。来路越费劲，记得越牢。

现在什么都不费劲了，也就什么都不太记得住。偶尔电台里放那首老歌，我跟着唱，唱到中间那句，我唱的还是我编的那两个词。它跟我的字一样，歪歪扭扭，但是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