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食本的最后一页还留着铅笔字

收拾老屋的时候,我在五斗柜最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,里面是粮票、布票,还有一本副食本。本子是软塑料皮的,边角裂了,翻开第一页,全家人的名字都在,父亲的字,钢笔写的,一笔一划。
副食本比粮票还要金贵。那时候买麻酱、买碱面、买鸡蛋,都要凭它,每月定量的,过了这个月就作废。我记得母亲把它包在一块蓝布里,压在米缸底下,用的时候才取出来,取出来先在围裙上擦擦手,才去翻页。
最后一页还留着铅笔字,是我的笔迹,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数字。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,那年我八九岁,帮父亲记家里还剩几斤鸡蛋的指标。父亲说你也算个劳力了,账你来记。我记了半年,后来有了自由市场,指标这回事就淡了,本子也就慢慢退进了抽屉。
粮票的花样多,全国通用的一斤,省内的半斤,还有几两的。父亲出差去外地,要提前换全国票,换的时候要单位开证明。他说那时候出趟远门,兜里的票比钱还重要,钱丢了能借,票丢了就要饿肚子。我听着像天方夜谭,可他讲起来历历在目。
现在的孩子完全不能理解这些。我给儿子看那本副食本,他问,买鸡蛋还要记账?我说对,一家一个月就那几斤。他撇撇嘴,说那得多亏啊。我说不是亏,是紧。紧和亏不一样,紧是大家都有,只是不多,日子过得有数,心里反而踏实。
铁皮盒里还有两张工业券,换过一台缝纫机。那台缝纫机母亲用到我上高中,裤脚、书包带、被罩,都是它踩出来的。声音嗒嗒嗒的,我小时候就在那声音里写作业,觉得那是家的动静。缝纫机早没了,可我一听见类似的节奏,还会想起那盏昏黄的灯。
副食本的纸很糙,印着某某区副食品供应站的红章。母亲买麻酱回来,我负责举着本子排队,售货员撕票的手很快,咔咔几下,一个月的份额就没了。我有时候站在队里算,这一张票能换几勺麻酱,够不够拌一个礼拜的面条。算得特别认真,好像那是天底下顶重要的账。
我把铁皮盒拍了照,发到家人群里。姐姐说,妈走以前还念叨过这盒子,说留着,不是留着用,是留着给孩子们看看。是啊,这些东西一文不值了,可它们替我们保存着一种过法。那时候物质少,人心齐,一个本子养活一家人。如今什么都不缺了,我偶尔还会把副食本拿出来翻一翻,看看最后一页上那个孩子的铅笔字。
铁皮盒我还留着,不是打算传家,是想留着讲给儿子听。等他再大一点,我要打开给他看,一样一样讲:这是粮票,这是布票,这本是副食本。他可能还是不懂,不懂也没关系,先记下,等他到了懂得紧字的年纪,自然会懂。
前几年父亲也走了。姐姐说,爸妈这一辈子,从数着票过日子,到超市里随便挑,日子是真好起来了,就是他们没享几年。我把铁皮盒收进我自己家的柜子,跟我的存折放在一层。存折是给未来的,盒子是给从前的,我觉得这两样东西,得放在一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