旋钮咔哒一响,全屋都安静了

我家的第一台电视是黑白的,十四寸,两个旋钮,一个换台,一个调音量。换台的时候要用力,咔哒一响,全家人就都不说话了,眼睛盯着屏幕,雪花点闪两下,画面才出来。那个咔哒声,是我童年最郑重的声音之一。
那时候全村没几台电视。我家这台是父亲托人从市里背回来的,花了大半年积蓄。电视一进门,半个村子都知道了。每天晚上七点,邻居们自带板凳坐满一院子,孩子坐前排,大人坐后排,来晚的站边上。父亲负责开电视,那两个旋钮,只有他能碰。
旋钮换台要凭手感。频道少,两三个台,可是信号飘,得一点一点地拧,拧过头了画面就花了,得退回来。父亲拧的时候特别专注,我们谁也不敢出声,怕影响了他的手感。现在想起来好笑,可那时候就是这样,一个旋钮,掌握着全院人的晚上。
调音量的旋钮也有讲究。声音大了吵着邻居,小了听不清,父亲总调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。夏天开着窗户,电视的声音混着蒲扇的声,混着虫叫。冬天天冷,电视搬进里屋,人挤着人,声音其实没听进去多少,暖和是真的。
后来有了彩电,遥控器,一百多个台。我家的黑白电视搬进了柴房,又过了几年,当废品处理了。父亲没说什么,就是搬进去那天,他用袖子把屏幕擦了擦。那台电视陪我们度过了十来年,多少个夜晚,多少人围着它笑过,它的旋钮被父亲的手拧了上万次。
前年在旧货市场,我居然见到一台一模一样的。摊主要价不高,我买了回来,摆进书房。儿子很好奇,问我这是什么,我让他自己研究。他拧了半天旋钮,画面出来了,雪花点,他惊喜地叫了一声。那一瞬间,我仿佛听见了几十年前院子里的那阵笑。
院子里最盼着天黑的是孩子们。写完作业,扒拉两口饭,就搬着小板凳去占位子。信号不好大家都体谅,画面花了,就有大人喊,老李,再拧拧。父亲就装作没听见,慢慢拧,因为急了真拧不准。有时拧过线了,得关机重开,全场就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,然后重新屏住呼吸等。
旋钮这个东西,回不去了。现在的电视开机就是广告,想看什么用手指一划就来。方便是方便了,可是少了一种郑重。那时候看一集电视剧是全家攒了一天的期待,咔哒一响,是仪式的开始。我偶尔拧一下书房里那台电视的旋钮,不为看节目,就为听那一声咔哒。
有一年停电,电视看不成了,院子里的人还是坐了一晚上。大人们摇着蒲扇说话,孩子们追来追去。父亲说,那晚上大家聊得比看电视还热闹。可第二天来电了,板凳又都搬出来了。人就是这样,热闹要紧,电视也要紧。
去年父亲来我家小住,看见书房那台黑白电视,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旋钮,说,这台跟咱家那台一个牌子。我说是。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看了很久的雪花点,跟我说了一晚上年轻时候的事。我听得出来,他想的不光是电视,是院子里那些搬着板凳的老邻居,大半都不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