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不让送到站台

父亲每次来我这儿,走的时候都不让我送到站台。他总说:“你送到安检口就行。”我说送到车上踏实。他说不用,我知道路。
他不识几个字,其实不认得站台号。他每次都是跟着人流走,或者问工作人员。我不放心,有一次偷偷跟在后面,看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,在候车厅的电子屏前站了很久,仰着头一个一个看。他看得很慢,嘴唇动,像在念。后来他走到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旁边,说了几句,年轻人指了个方向,他点点头,走了。
我看到那一幕的时候,站在柱子后面,没有出去。我知道如果我出去,他会不高兴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意的事,就是让儿子觉得他不行。
他年轻时是厂里的钳工,手很巧,家里的桌子椅子坏了都是他修。我上初中那年厂子改制,他下岗,之后做过保安、送过货、在建筑工地看过材料。他从没在我面前说过苦,只说过一句:“你要读书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打游戏,嗯了一声。现在想起来,那声嗯太轻了。
他来我这儿,一般住两三天。他不爱逛街,也不看电视,多数时候坐在阳台上,看楼下的人。我上班,他就在家。晚上我回来,他常常已经把饭做好了,都是很简单的菜,番茄炒蛋、青菜、一个汤。他说他不会做别的。我说够吃了。
有一回我带他去商场买鞋,他试了一双,说舒服,看了一眼价签,放下就走。我说这双不贵。他说家里还有一双能穿。我说那双都磨平了。他说没事。最后他什么也没买,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给我买的袜子,十块钱三双。
他要走的那天早上,我请了假送他。他一路上都催我回去,说别耽误上班。到了安检口,他把包放下,转身对我说:“回去吧。”我说我看着你进去。他说不用看。我说那我走了。他嗯了一声。
我转身走了十几米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原地,看着我。见我回头,他立刻摆手,示意我快走。我摆了摆手,真的走了。
后来我妈在电话里说,我走以后他在候车厅坐了很久,说儿子忙,不该请假。我听完没说话。
我渐渐懂了,他不让送到站台,不是不需要,是不想让我看见他需要。他要维持那个“我还能自己走”的样子,一直到走不动为止。而我所谓的不放心,在他看来,是提前把他当成了老人。
去年我回去看他,他头发白了大半,背有点驼。我在楼下喊他,他从窗户探出头,说:“你上来。”我上楼,他已经把门开了,站在门口等我。
他回去以后给我发过一条短信,只有六个字:到家了,勿念。那条短信我没删,一直存在旧手机里。换手机的时候我把通讯录导了过去,短信丢了。我翻了很久没找到,心里空了一块。
后来我学着给他发消息,问他吃了没,问他天气。他回得很慢,往往隔半天才回一句“好”。我知道他是打不出来,要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找。可他还是在找。
那一刻我想,下一次他再来,我还是会送到安检口。他摆手,我就停在那里。他说不用看,我就不看。这是他给自己的体面,我得替他留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