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同学聚会在一家火锅店，包间里坐了十四个人。刚开始很热闹，互相叫外号，翻旧账，说当年谁抄谁的作业，谁被老师罚站。酒过三巡，声音越来越大，有人站起来敬酒，有人开始讲自己的生意。

我坐在靠门的位置，不太说话。我不是内向，只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。这些年我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岗位上，不好不坏，说出来既不精彩也不惨。别人说年薪、说房子、说孩子上什么学校，我就点头，笑，偶尔接一句。

九点半左右，气氛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。该说的都说完了，该吹的也吹完了，桌上的菜凉了，锅底结了一层油。有人开始看手机，有人去洗手间很久不回来。声音低下去，剩下的是碗筷碰撞的响声。

有人提议加个微信，大家纷纷掏手机。二维码扫了一圈，扫完又坐下来。那一刻很奇怪：我们明明刚加了好友，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。最后是班长说了句“下次再聚”，大家如释重负地站起来。

门口分手的时候，场面有点长。每个人都要和每个人道别，说路上小心，说到了报个平安。有人提议拍张合影，大家站成一排，笑得很标准。拍完，各走各的。

我打车回家，车上刷到那张合影已经被发到群里。照片里十四个人都笑着，看不出谁过得好谁过得不好。我没点赞，也没评论，把手机扣过去。

第二天群里很安静。第三天有人发了个表情，没人接。再后来，群就沉了。我偶尔翻聊天记录，发现那天晚上加的十几个好友，之后没有一个人单独找过我说话。

我开始想，我们怀念的到底是那些人，还是那段日子。当年我们一起在操场跑圈，一起在晚自习后买五毛钱的冰棍，一起为了一场考试熬夜。那些事之所以好，是因为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用比较，日子是同一条河，大家一起往前流。

后来河分了岔，有的人进了大海，有的人进了池塘，有的人卡在石头缝里。分岔之后再见面，能说的只有结果，而结果偏偏是最不好说的东西。

我有个同桌，当年坐我旁边，我们共用过一块橡皮。那天他来晚了，坐在我对面，我们只聊了两句。临走时他拍拍我的肩，说：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我说是。他笑着说：“老样子好。”

那句话我一直记着。在一个所有人都在讲变化的晚上，只有他说老样子好。也许他也是客气，可我愿意相信他是真心的。

后来我把那张合影存进了相册，没有删。它提醒我两件事：一是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，二是那一段是真的。

散场那晚我到家已经十一点多，屋子里很安静。我洗完澡坐在沙发上，忽然有点失落，又说不清失落什么。聚会前我以为会有很多话要说，真正见了面，说出口的却都是客套。

我翻出毕业照，找到那时候的自己。照片里的我站在最后一排，笑得没心没肺。我盯着看了很久，然后关掉手机睡了。

第二天照常上班，日子没什么不同。只是从那以后，我不再拒绝聚会。哪怕散场之后各自回家，能见一面，也算数。

散场之后各自回家，这才是聚会的常态。我们不必为此难过。重要的是，曾经有过那么几年，我们不需要自我介绍，就能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