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母亲有一台缝纫机，蝴蝶牌，黑色的机头，金色的字，是我外婆传给她的。小时候我写作业，她踩缝纫机，踏板一起一落，哒哒哒的声音像下雨，我在那雨声里背课文，背得特别顺。

那台缝纫机有个固定的搭档，是机脚旁边的碎布筐。一个柳条编的浅筐，里面永远堆着碎布头：裁剩的裤腿边、旧床单的角、的确良的小方块、灯芯绒的细条。母亲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，再小的布头也不许扔，剪下来的，一律进筐。我小时候淘气，拿布头当手雷玩，被她逮住过一回。她没骂我，蹲下来捡起那些布头，一块一块抚平，说，你知道吗，这些小布，攒起来能办大事。

我以为她说的是客气话。直到那年冬天我看见了。她把整个筐倒在炕上，摊开，按颜色分堆，深色一堆，浅色一堆，花的一堆。然后她开始拼，三角形对三角形，方块对方块，先用糨糊把布块贴在旧报纸上，排成一朵一朵的花样，干了以后，铺上里子，纳线。她踩了三个晚上的缝纫机，哒哒哒，哒哒哒，我从作业本上抬头看一眼，再看一眼，最后炕上多出了一条新被子面，六角形的花，深深浅浅，像过年的糖纸。她管这个叫百衲被，说，衲，就是攒的意思。一百块碎布，攒够了，就是一床盖得住的暖。

从那以后我对那个筐另眼相看。母亲的巧劲也都从这筐里来。我的确良衬衫袖口磨破了，她从筐里翻出两块同色的布头，剪成两只小小的假口袋，缝在磨破的地方，我在学校成了独一份，好几个同学回家让自己的母亲照着做。她给我妹妹做的沙包，用的是六块不同颜色的灯芯绒，踢起来格外清楚。连家里的抹布，都是她拿大块布头锁了边的，用烂了也不扔，最后一块撕成条，扎成拖把，拖把头烂了，再把拖把头拆了引火。一寸布头，能过五道手。

母亲踩缝纫机的样子我至今记得。她盘腿坐在炕沿上根本够不着踏板的时候，就搬个小板凳，把脚踏在板凳上够。冬天冷，她的手冻得发红，还是要先在腿上搓两下，再把布推进针脚里。她嘴里常说一句话：新三年，旧三年，缝缝补补又三年。这话当时听着像顺口溜，现在想，那是她们那一代人过日子的章法：日子再紧，只要肯拼、肯补、肯攒，碎的也能成整的，破的也能接着用。

那台缝纫机现在还在，机头罩着母亲自己缝的布罩。踏板底下的柳条筐也还在，只是不装碎布了，装着遥控器、充电线和我儿子的玩具零件。去年我儿子翻出里面剩下的一小包布头，问我这是什么。我挑出一块印着小鸭子的，告诉他，这是你爸爸小时候的裤兜上剪下来的。他两眼放光，问，那这块能做什么？

我说，能做很多事。这话不是我发明的，是那个坐在缝纫机前的女人教我的。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踏板正一起一落，哒哒哒的，像下雨，也像一台小发动机，把一筐碎布，一个冬天，一个家，稳稳地缝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