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子里有一口井，井台上架着一副辘轳。三根松木支成的架子，中间横一根轴，轴上绕着井绳，绳头拴着一只木桶。摇把是枣木的，被几代人的手磨得油亮。我们全村没有几样东西比我那截井绳更老了。

小时候天不亮，爷爷就去摇辘轳。吱扭，吱扭，那声音又长又稳，像村子还在打呵欠。我趴在窗台上听，听得懂里面的门道：空桶下去是快而不响的，只有绳子过轴的沙沙声；满桶上来是慢而沉的，吱扭声一记一记，像谁在数数。等桶上了井台，水面上还晃着半个月亮，爷爷舀一瓢先尝，说今天的井水甜。

摇辘轳有规矩，爷爷教过我三遍。第一，绳要一圈压一圈地绕，不能乱，乱了脱扣，桶就砸到底；第二，摇的时候手不松把，松一回把，摇把回转，打着手是轻则青、重则折；第三，桶没上来之前，小孩不许趴井口看。我学摇辘轳那年十岁，两只手抱着摇把，使出吃奶的劲，桶在水里打晃，就是不吃水。爷爷在旁边说，别急，先让桶歪，歪了口朝下，咕咚一沉，再提。果然，桶一歪，猛地一坠，绳子一沉，我差点没抱住把。从井里提出来的第一桶水，我喝了半瓢，剩下的浇了我自己一身。爷爷笑着说，行了，会了。

那截井绳换过几次，全是爷爷的手艺。新麻绳买回来，先要泡水，再盘成圈阴干，这样上轴不拧劲。绳子用到起毛了，他挑个晴天，把绳整个卸下来，一根一根检查，起毛的地方用细麻缠上，磨得薄的地方直接截掉，接头打的是双套结，他说这个结，越拉越紧。奶奶嫌他费事，说买根铁链子不就完了。爷爷说，铁链子是结实的，可是沉，冬天冻手，井绳是麻的，麻是地里长的，跟井配。

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，龙头拧开哗哗地淌。辘轳退役了，井绳在轴上绕得紧紧的，蒙了一层灰。我提议把辘轳拆了，爷爷不让，说，不碍地方，留着。那年夏天大旱，水管三天两回没水，村里人扛着桶满村找水，我们家院子里，吱扭吱扭一响，井水一桶一桶上来。那几天邻居家的孩子都来看稀罕，我儿子，那年八岁，第一次摇辘轳，两只手抱着摇把，憋红了脸，跟我当年一个样。爷爷站在旁边说，别急，先让桶歪。我忽然发现，这话从我爷爷嘴里说出来，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，三十年了，一字没改。

爷爷走后，辘轳归我父亲管，父亲这几年手劲不济，摇把转得慢了，可井还是那口井，水还是那个甜法。去年回老家，我特意去摇了一回。新换的井绳是我父亲接的，结打的是双套结，越拉越紧。井水上来，我舀了一瓢，先尝。甜的。我这才明白爷爷当年的话。麻是地里长的，跟井配；可我后来想，人也一样，绳子几代人的手摸过，辘轳几代人的劲摇过，这口水才养人。有些东西结结实实传下来，靠的不是结实，是一代一代人，都没嫌它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