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亭玻璃上贴着一串号码

小区门口那座公用电话亭还在,绿色的,铁皮掉了一块漆,玻璃上贴着一张小纸条,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号码,字被太阳晒得发淡。
我每天路过,从来没想过那是谁的。直到有天傍晚,看见一个老人站在亭子旁边,手插在袖子里,也不打电话,就是站着。
我多看了两眼,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,说,我在这儿等电话。
我说现在谁还往这儿打电话。他说我儿子,每周六晚上八点,打到这个号码。亭子有人接,就喊我一声。
我说那不如买个手机。他说他不会用,儿子在外地,以前打家里座机,后来座机拆了,就改成打这儿。号码贴在玻璃上,是让接电话的人好念。
那天正好是周六,差一刻八点。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八点整,里面的电话真的响了,声音很尖,隔着玻璃也听得见。旁边小店的人喊了一声,大爷,您的。他快步走进去,动作比我快得多。
他拿起听筒,先说了一句喂,然后就没话了。过了几秒,他说,吃过了。又过几秒,说,钱够用。再过几秒,说,你忙你的。全程不到两分钟。
我站在外面,看见玻璃上他的影子,肩膀有点塌,头却抬着。挂了以后,他把听筒放回原位,又用袖子擦了擦话筒,好像擦干净了下周还好用。
出来时他冲我点点头,说,通了就好。
后来我跟小店老板聊过几句。他说老人每周六都来,风雨不误,来了就站在亭子旁边,不进屋,怕人嫌他占地方。有一回下大雪,他还是来了,站在雪里等了半个钟头,电话没打通。老板说,他走的时候只说了句,可能那边忙。
我说那他不难受吗。老板说,他第二周照样来。
我听着心里一沉。我们被电话那头挂断一次,能难受半天;他等一个没打通的电话,只说一句人家忙。
有一阵子亭子坏了,电话打不进来。老人站在门口,站到八点半才走。第二天一早,他拎着一卷胶带过来,自己把松掉的线头缠好。小店老板说,他其实不会修,就是不肯让那个时间空着。
上礼拜我路过,发现玻璃上的纸条换成了新的,字重新写过,墨还很黑。我想大概是儿子回来过一趟,或者是他自己又写了一张。那天他站在旁边,还是把手插在袖子里,只是没等多久,电话就按时响了。他走进去的时候,脚步比上次快了一点。
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。我们一天能发几十条消息,却很少有人固定在一个时间等我们。那串被晒淡的号码,其实不是号码,是一个人说好了要来的时间。
我后来特意在周六晚上绕路从那儿过。灯亮着,亭子里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轻。老人站在外面,背有点驼,影子拖在地上,长长的一条。
他想听的其实不是内容,是那头有人。内容两分钟就说完,可他从中午就开始准备,把手洗了,把衣服换了,把时间留出来。一个人把一件小事准备半天,那件小事就不小了。
那串号码后来又被晒淡了一次。老人还是每周六站在那儿,把手在裤子上擦一擦。通了就好,这句比很多长篇的问候都实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