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东头第二排，有个卖青菜的女人。四十来岁，围裙上总沾着泥，指甲缝里也是。我常在她那儿买菜，不是因为便宜，是因为她称完以后，总要多放一点。

那天我挑了两把小白菜，她拎起来往秤上一放，说三块二。我掏手机，她又说给三块就行。装袋的时候，她顺手从旁边的筐里抓了一小把香菜，塞了进去。

我说我没要香菜。她说，送的，今天进多了，放不住。

我提着袋子往回走，走到市场门口才想起来，她每次都这样。有时候是一根葱，有时候是两个小辣椒，有时候是半头蒜。东西都不值钱，值钱的是她那种语气，好像不是在搭送，是在把自家的东西分给熟人。

后来有一次下雨，市场里没什么人。我从她摊前过，她正把蔫了的菜叶一把一把摘掉，摘得很慢。旁边塑料箱上坐着个小男孩，趴着写作业，铅笔头已经很短了。她摘一会儿，抬头看一眼本子，说一句字写歪了。

我问她这菜还卖不卖。她说卖不动了，晚上带回去自己吃。说完又抓了一把香菜要给我，我摆手，她还是塞过来，说你回去下面条用得上。

那天下着小雨，香菜上带着水。回家煮面的时候我全放进去了，汤的味道确实好一点。但让我记到现在的不是味道。

还有一次我买了块豆腐，随口问她怎么烧。她说先煎，别急着翻，翻早了就碎。我照着做，果然没碎。隔了一周再去，她竟然问我，豆腐煎得怎么样。我说没碎。她笑了一下，说那就对了。她一天要跟几十个人说话，能把这句豆腐记上一周，我有点意外。

她的摊上没有招牌，只有一块硬纸板，写着当天的价钱，字是她自己写的，歪歪扭扭。下雨天她用塑料布把纸板盖住，说字怕水。我第一次看见有人把一块纸板也当回事。

我也问过她，这么做生意亏不亏。她说亏不了多少，菜进多了本来也要扔，给人总比扔了好。再说有人明天还来，我的菜就还有人买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，手里在理一把芹菜，把黄叶一根根择掉。

有一回我去晚了，摊子已经收了，只剩一地菜叶和积水。旁边卖肉的说她孩子发烧，早走了。第二天我去看，她照常在那儿，眼圈有点黑，抓香菜的时候手还是那么稳。

我记得那天的香菜特别新鲜，根上还带着湿泥。她用指甲把泥刮掉，才放进袋子。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，熟练得不用看。

她儿子后来考上了县城的中学，她跟人说的时候，语气跟报菜价差不多，没什么起伏。但我看见她那天多给了两个人葱。

我想，一个人在生意不好的时候，还愿意往外给一点东西，这不叫大方，这是把日子过成了有来有往的样子。她不是不知道那把香菜能卖两毛钱，她是知道两毛钱换不来一个明天还会来的人。

第二天我又去了。她没多说什么，称完照例低着头抓了一把。这次我没推。

后来我买菜很少再换地方。倒不是图那把香菜，是走过一整条街，只有她那儿的一声「来了」，听着像在叫一个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