葱摊前的下午

小区后门那条巷子里的早市,六点不到就醒了。水泥地还潮着,灯泡一根根亮起来,照着一筐筐带泥的青菜。我常去最里面那家买葱,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围裙洗得发白,指甲缝里总有一点黑。
那天我去晚了,快九点。他摊上的葱只剩一小把,叶子有点打蔫。我弯腰挑的时候,他从脚边的塑料盆里又摸出一小撮,根上还带着湿泥,直接塞进我袋子里。
他说这个不称了,你拿走。
我说那怎么行。他摆手,说这是我自己晚上煮面用的,多出来了。
回家把葱择好,清水泡着,白根上还挂着泥。我站在水池边愣了一会儿。这件事小到本来不值一提,可那天早上我刚在单位碰了一鼻子灰,一路上脸都是硬的,被这几根葱弄得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后来我成了他的常客,慢慢也就知道了些别的。他每天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货,七点半出摊,头一件事是把不好的菜叶摘掉;他女儿在大二念书,学护理;他手背那道疤是早年骑三轮车翻沟里留下的。说这些的时候他手一直没停,一把一把地整理青菜,像在摆牌。
有一回我问他,天天这么早起,累不累。他说累啊,但摊在这儿,人来了一趟又一趟,慢慢地都认得了,跟打卡似的,不来反倒不踏实。
上个月市场改造,摊位重排,他被挪到更里面的一排。我在里面绕了两圈才找到。他抬头看见我,先笑了一下,然后照旧弯腰从脚边的盆里摸出一小撮葱。
我说够了够了,别拿了。
他说拿着吧,今天进货多了。
提着那把葱往回走,我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用不着太多话。一点点东西递过来,接住了,就算认识了。
那天中午做了葱油面。油热了把葱段下进去,慢慢炸到边缘焦黄,整个屋子都是味儿。我一个人吃得干干净净,洗了碗,觉得这一天好像也不算太难。
有一回我出门急,忘了带手机,兜里也没现金。挑了菜才想起来,站在摊子前很尴尬。他看了一眼,说下次给吧,或者明天顺便路过再给。
我说明天一定来。他说不来也没事,几块钱的事。
第二天我特意绕过去,把钱塞给他,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是哪天的账。他说你还真记着。我说欠着不舒服。他笑了,说你这人活得累不累。
那之后我们说话就多了一点。他有次告诉我,卖菜这个行当看着简单,其实每天要盯着天。下雨前要少进叶菜,天热要多备黄瓜,收摊早了少赚,收摊晚了菜就蔫在筐里。
他说这叫看天吃饭,其实卖什么的都差不多。
我在他摊上也见过别的人。有个老太太每次只买两根黄瓜,挑得很仔细,捏了半天又放下。他从不催,还把最直的那两根往边上挪一挪。
老太太走了以后我跟他说,你这样挑拣,亏的是自己。
他说一根黄瓜能亏多少,人家年纪大了,来一趟不容易,能让她挑到顺眼的,我这一天没白摆。
还有一次他收摊早,摊上剩了一堆有点磕碰的西红柿。他不打算留,装了半袋塞给旁边扫地的大姐,说回去做汤。
大姐推托了两下还是接了。他说放我这儿也是烂,倒不如进谁的锅。
我在旁边听着,觉得这话很实在。人把东西看得松一点,日子就松一点。
后来我才想明白,他每天留的那把葱,大概从来不是因为多出来了,而是习惯了给出去。习惯久了,就成了他待人接物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