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屉里的粮票

母亲走后,我收拾她的遗物,在五斗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到一个铁皮盒。盒子上印着牡丹,漆掉了一半。打开来,最上面是一沓粮票。
全国通用粮票,半市斤、壹市斤,边角都磨圆了。还有几张省内的细粮票、粗粮票,背面盖过章,字迹已经发紫。
我把它们一张张摆在桌上,像在数一副旧牌。
父亲坐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了一句,这个比钱管用。
他说那时候出远门,光带钱不够,得带上粮票。火车上吃饭,饭盒递过来,先交票再交钱。没有票,人家不卖。
他又说起副食本。一个小本子,写着户主的名字,里面按月登记:香油几两、碱面几包、火柴几盒。本子用麻线装订,翻到中间,纸都起毛了。
他说那个本子丢了比丢钱严重。丢钱是自己受损,丢本子是全家过不了日子。
我问他把本子放哪了。
他想了半天,说不记得了,可能搬家的时候丢的。他说这话时有一点懊悔,像弄丢了一个老朋友。
我把粮票拿起来对着光看。纸上印着图案,一粒麦穗,一座水坝。图案下面印着年份,比我出生还早。
父亲讲了一件他年轻时的事。他去省城给家里买药,带了一个月的粮票,路上袋子被划开一道口子,粮票少了一半。他在招待所里两天只吃了两顿饭,硬是撑到回来。
他说他回来跟我奶奶说粮票丢了,奶奶没有骂他,只是当天晚上多给他盛了半碗稀饭。
他讲完这件事就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他说,人这一辈子饿过,才知道一碗饭的分量。
我把粮票重新码好,放回铁盒。盒子里还有几张布票、一张煤票、两枚旧分币,都叠得整整齐齐。
母亲生前用这个盒子装针线。我一直以为里面只有线轴和纽扣。
收拾完,我把铁盒带回了家,放在书架最上层。偶尔翻出来看一眼,然后放回去。
我不收集这些东西,也舍不得扔。它们是一段时间的凭证:证明我的父母年轻时,把日子过得很省、很细,也很认真。
那天晚上我做饭,盛米的时候手停了一下,倒回去了一点。
我那时候太小,只知道饭桌上总有饭吃。不知道每一顿饭背后都有人在算:这个月米够不够,面粉还剩多少,油是一次倒还是分两次。
父亲说,那时候他最怕月底。粮快见底,新的还没到,母亲就在饭桌上省,自己碗里的粥稀一点,稠的往我和她碗里拨。
我问他为什么不早一个月多买点。
他说钱是一次发的,买了米就没别的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好像在讲一件和天气有关的事。
我所记得的是那时候饭桌上没什么好菜,可是从来没断过饭。
后来我问过父亲,粮票作废的那年家里还剩多少。他说剩了十几斤,作废以后就留着了,他也没当回事。
我说十几斤米够吃半个月了。
他说那时候心里觉得,以后总能买到,剩的就剩了。
他把铁盒盖上,用手掌抹了一下盒面上的灰。
我忽然觉得,这个盒子里装的不是废纸。是一代人关于吃饱的全部记忆。他们把那些凭证留了三十年,不是为了用,是为了证明自己曾经把日子一天一天撑过来了。
米缸是满的,我家里从来不断粮。可是看着那几张粮票,我还是下意识地省了一小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