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爱人结婚第六年，吵过最凶的一架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。起因小得说不出口，无非是家务、孩子、各自工作上的不顺，几句话顶撞起来，声音越抬越高，最后她摔了门进了卧室，我一个人坐在客厅，电视开着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我们都不是会低头的人。我的脾气是越急越说不成句，她的脾气是委屈了就掉头走。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理谁，我睡在书房，一夜没怎么合眼。第二天早上我起来，客厅空着，厨房没火，气氛僵得像结了层冰。我上班去的时候，我们连招呼都没打。

中午的时候，我心里已经开始打鼓。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，一句一句过，发现一大半是我先刺出去的。我给自己找了很多台阶：她也有不对的地方、等她先说话、这事本来就不是我的错。可是一个声音一直在心里转：碗总要有人先洗，话总要有人先说。下午我请了半天假，绕路去菜市场，买了一条鲈鱼，两把青菜，一块豆腐。她会做鱼，我只会洗和切。

我到家的时候她还没回来。我把厨房收拾出来，鱼洗好腌上，青菜择了，米下进锅里。五点半，门响了。她进门，看见玄关里我的鞋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径直往厨房走。我也没说话，继续切豆腐。她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拿过刀说，豆腐我来，你去把桌子擦了。就这样，谁也没提昨晚的事。

吃饭的时候，桌上摆了三个人的碗筷。她摆完才意识到，孩子在姥姥家没接回来，多出一副。她伸手要收，我按住了，说，摆着吧。她就真的摆着，那副空碗筷就搁在我们中间。我们开始说话，说的是鱼咸不咸、豆腐要不要再烧一下、周末去哪接孩子，说的全是可有可无的话，可我听得出来，那些话是搭桥用的。那副碗筷一直在桌上，像一位不说话的和事佬。我们绕着它说了四十分钟的话，说到后来，她忽然笑了一下，说，昨晚我话说重了。我说，我先动的手，不对，先动的嘴。这事就算翻篇了。

后来我们家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习惯。再吵架，只要谁先动了锅，谁先摆上桌子，这事就得翻篇。有一回是我先摆的，有一回是她先摆的，还有一回，谁都没摆，僵持到第二天中午，最后是她把外卖点成双人份，多出来的那副摆在我面前，我心领神会地拿起了筷子。

饭后她洗碗，我在旁边擦桌子，多出来的那副碗筷还摆在桌上。她洗完最后一只碗，顺手把那副也洗了，甩了甩水，搁回原位。我说，留给下回用。她说，好，留给下回。

那副多出来的碗筷，我们从来没收进柜子过，就摆在餐桌那一侧的固定位置。它不是给谁的，它是个记号：这桌上的两个人，吵归吵，饭是要一起吃的，日子是要一起过的。话说不出口的时候，一副碗筷摆在那儿，比一百句道歉都好使。因为它说明了一件事：我还愿意给你留位置。留了位置，就还有得谈；还有得谈，日子就断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