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家的堂屋桌上，常年有一盘橘子。不是什么好橘子，就是秋天街上论袋卖的那种，皮厚，籽多，可是香。奶奶有个习惯，吃橘子不整个啃，先用两个拇指把皮从顶上转着圈掀开，再顺着瓣缝掰成两半，一半递给我，一半自己留着。

小时候我没留意过那两半有什么分别。直到有一年冬天，表弟来家里住，我看见奶奶给表弟掰橘子，那动作和给我掰时一模一样。我凑近了看，才发现每次掰开，她总要掂一掂，大点的那半，往外推，小点的那半，才留给自己。我当时还笑她，奶奶，橘子瓣能差多少啊。她说，差不了多少，可是小孩嘴尖，得吃大的那半。

后来我长了个心眼，每次接橘子之前先瞟一眼，果然，我手里那半，总是饱满些的那半。有一次我故意跟她换，她不肯，说，我牙不好，酸的不敢多吃，小的正好。这话半真半假。她的牙确实不好，可她吃橘子从来不嫌酸，我见过她把我们剥下来扔掉的橘子皮留下来，切丝，晾在窗台上，冬天泡水喝，说败火。一个橘子，瓣给了我，皮也归了她，她能把一个橘子过出两种滋味。

我上初中那年住校，两周回家一次。每次回去，桌上那盘橘子就摆得格外齐整，都是提前剥好一半、用碗扣着的。奶奶眼睛那时候已经花了，剥橘子常常把瓣抠破，她就挑完整的剥给我，破的留给自己。有一次我周末提前回去，进门看见她坐在窗根底下剥橘子，手上的皮撕得乱七八糟，指甲缝里全是黄的。她看见我，也不慌，把手里那半破的往自己嘴里一塞，另一只手从碗里摸出半个完好的，说，来，刚剥的。

我那时候不懂事，接过来就吃，吃完了还嫌酸。奶奶也不恼，说，酸就蘸点糖。现在想想，她哪里是尝不出酸甜，她只是把甜的那部分让出去让惯了，让到后来，连她自己都觉得，她本来就该吃那点酸。

奶奶走的那年秋天，我收拾她的屋子，在碗柜最里面翻出一个橘子，皮都干透了，硬得像块木头。我认得，那是她掰开又扣在碗底的那半个，是留给我的，我没来得及回去吃。我把那半个橘子攥在手里，站了很久。它什么味道都没有了，可我鼻子酸得不行。

奶奶手上的橘络也从来撕得干净。她说橘络苦，孩子不爱吃，她嫌苦就都撕了，撕下来的一小撮，攒在自己手边，最后一并塞进嘴里。我后来在书上看到，说橘络其实去火，不知道她知不知道。

如今我自己买橘子，也学着她的样子掰成两半。我的孩子接过去，从来不管大小，两口就吞了。我看着那一盘散落的橘皮，忽然明白奶奶当时为什么总说差不了多少。橘子瓣大小确实差不了多少，可一个人心里装没装着你，就在那一掂之间。她掂了一辈子，我吃了半辈子，等我掂的时候，才知道那一掂有多轻，又有多重。